千回百转,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。
裴湫再一次迎上了这个问题。
他到底,为什么活着?
纵然,他很想告诉自己,活着,就是活着,不需要理由。
还在呼吸,还在流血,还有心跳,还有体温,就是活着。
但二十年来的医学经验又无法忽视,反而深刻地提醒着他,让他清楚地知道。
这根本不应该是一个正常活人。
那他是什么?他算什么?
顿时,思绪如浪潮翻涌席卷心头。
周围的枇杷叶气味更浓烈了。
他很难过,明明就只是想着不问不顾,就当自己是个正常人,就这么陪她活下去。
但命运总是在提醒着他察觉自己怪异的存在,提醒着他和她之间的殊途,提醒着他不能装傻。
谢崖山那句话又在耳畔响起:“你会害了她。”
他自然害怕。
怕自己是厉鬼所化,靠近活人会让活人生病,消耗她的身体健康;
也怕自己只是执念所化,或者她的执念妄想。她不过是太想他了,有朝一日清醒过来,他就消失了。
他只是想像个寻常人家般活着陪在她身边而已。
如今就连吃饭这种寻常小事,都在提醒着他是个异类。
轻而易举,就为他摇摇欲坠的信念,落下重击。
愁绪终是决堤。
他沉默着,滚落一滴一滴泪。
眼前朦胧的风景里,飘着簌簌落叶。
枇杷叶。
他顿住,理智还在告诉他,沿途风景里,真的没有枇杷树。
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
便亲眼看着,自己苍白细瘦的手指,飘下来了一片绿绿的……枇杷叶。
他怔住,都忘了哭,仿佛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但手底下的枇杷叶还在飘着。
一瞬间,还以为自己看错了,近来心身皆疲,脑子昏昏沉沉,产生了幻觉。
直到揉揉眼睛,低头看清身前的天下士人琴。
画卷飞旋的琴身,弦上泛着盈盈绿光,柔和漂亮。
许多枇杷叶掉入了琴弦间的缝隙里。
杨溯沉默着,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入琴弦下,把枇杷叶一片一片地抠了出来。
滑稽,狼狈,甚至荒谬到可笑。
看着枇杷叶子被簌簌扫落在地,裴湫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,亲眼看着自己瘦弱的指尖,又掉出了一片枇杷叶。
这个世界怎么了?
他顿时头昏脑胀。
这已经不是医学范畴能解决的事情了,就算是回万花谷找孙爷爷,也不是孙爷爷能解决的范围了……
或许找花圣可以?
马车依旧在路上行驶,正驶过一片山崖地带。
没有人说话,死寂一般的空气,叫人窒息。
裴湫看着自己的手指飘出青绿枇杷叶,不死心般揪了一片在掌心摸索,确实是树叶的纹理,凹凸不平。
他怔愣着松开手指,顷刻间,叶子随着风被卷走。
杨溯沉默不语,手里继续着清理琴身的动作。
只有车夫偶尔察觉到动静回头看来,却在目睹他手上飘出叶子后,睁大了眼睛。
欲言又止,又没有说得出口,便当作无事人一般继续前行。
他安静地坐着,却感觉身上的力气被一点一点地抽离远去。
眼下,只能确定的事是,正常活人不会掉叶子。
他不是鬼魂,不是执念妄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