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悲伤的一双眼睛,她想。
她向来不懂看人眼色,但此时此刻,这双瞳孔里的悲伤已经满溢,她都能看得出来。
他看了看灯,又深深地看着自己的肉身。
太过令人伤感的眼神。
不知是伤口的痛苦,还是对人间的眷恋,亦或是两者都有。
她只感受到,他不想走,他想留。
“回去。”衍天星灯一晃,数道流光飞缠魂的四肢,往肉身上按下去。
魂体在抖动着,星灯流光被颤得一跳一跳。
萧星落看了过来一眼,李景雪便马上起符定魂。
嘴里轻轻念着:“福生无量天尊……”
天道有情,会容许这个不想走的人,再看看这个人世间。
纯阳与衍天的功法流动缠绕,将魂体往肉身上,一点一点往下摁下去。
魂体渐渐躺下,脑袋将要贴合到一起。
却又弹了起来,灯丝被震得松开了。
李景雪马上再起一符,勉强维持着魂体不完全脱离的状态。
转头看向萧星落,已是满额汗水。
她们的眼眸中彼此映照出难过的信息:
此人肉身过于千疮百孔,无法承载灵魂。
她不服,又起了漫天符咒。
分明灵魂有归位意愿,分明人心还在跳动,分明他那么想再看一眼这个人世间。
她想,他定也是,不甘心。
符咒将魂体禁锢,无法脱离肉身,却又因为肉身太弱,无法归位,悬在半空。
内力逐渐流逝。
窗外的风吹得符纸哗哗地动,看似摇摇欲坠,不知在嘲讽着谁所信奉的道。
她祈求着,轻声念着:“太乙救苦天尊。”
万花谷的弟子们为伤者施了针,暂且止住了血。
缓和些后,为他敷上了呱补天递来的药物,情况缓和了一点点。
但魂体还是无法归位。
还不够。
“孙大夫,如何?”呱补天询问。
“伤者失血过多,气血两亏,现已针刺足三里、三阴交、关元、气海,但效果不显。”万花谷的姑娘们也纷纷看向了孙柏,“孙师弟,现当如何?”
孙柏寻来了艾条,“当试艾灸神阙,命门。”
随着室内烟雾阵阵,艾香弥漫,腐烂气息稍缓。
符纸重新贴合魂体之上,但仍无法令其归位。
“打扰了。”
萧星落嘴里道歉,手里已经点了一室的续命灯。魂灯闪烁间,映照得室内亮如白昼。
李景雪凝起内力,道道符纸接连灯光,形成法阵。
像极了,孙柏苏醒那日。
孙柏看过来时,微微睁大的眼睛里,倒映着满室金光。
李景雪告诉他,现在这位万花弟子,魂魄离体,须安神,定魂。
他说,他当时感觉到灯光温暖,符纸朱砂气味,人间的气息。
他想起,当时他醒来之前,是什么叫醒了他。
“师兄。”孙柏走到伤者病榻前,声音柔和而坚定:
“我为医者,须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愿普救众灵之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