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道长,难道这鬼真的就因为投喂他的蜜饯不够好吃,就害人性命?可人家也是一片好心?”长歌门的姑娘询问他。
“厉鬼就是厉鬼,没有理智可言。你给他蜜饯,他只会觉得你在戏弄他。”谢崖山面无表情。
李景雪有些不服气:“……但他确实因为蜜饯有反应了。”
谢崖山冷漠地:“反应就是拖你下水。”
李景雪无言以对。
但她仍是隐隐觉得不对。
她低头看向魂魄消散的地方,安静流淌的河流,岸上芦苇杆摇曳。
松间云鹤划过泥土地,一下一下地划开。
既然谢崖山先前算到溯源在此地,应该还有别的东西。
剑身划得很深,直到看到了埋在泥土之下的锈色。
泥土褪尽,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。
叫来衍天转动星盘,指针方向指往那布衣女子的居所方向。
当中肯定还有隐藏的故事。
李景雪包起小刀,带着人去寻那女子。
星盘既然指向她,那么,她和厉鬼可能有什么关系。
“道长们,如何了?可有发现?”布衣女子是在她家门口遇见的,她正拿着扫帚打扫。
李景雪与谢崖山交换了一个眼色,没有直接回答,也没有拿出匕首。
她只是轻声地问那女子:“我想知道,你所说的厨房里的蜜饯,是你亲手做的吗?”
“啊?对啊,怎么了吗?”女子被这么没头没脑的一问,问得懵了。
“好吃吗?”结果谢崖山来了更没头没脑的一句。
“这……很重要吗?”女子表情疑惑且迷茫。
“嗯。”谢崖山理直气壮,仿佛在说什么天道自然一样自然的事。
于是,女子便颇为僵硬地,拿出那罐蜜饯让各位品尝一下。
李景雪拿了一个试吃。
味道很淡,算不上好吃。
至少,在市面上常见的蜜饯不会是这个味,而且也比不上常见的蜜饯滋味。
那厉鬼能吃掉这般索然无味的东西……
所以,其实它在吃的,是怀念的味道?
她暗中用目光打量布衣女子,比她年长许多,不知道是否成婚过。
暂时找了个借口告别了女子,一行人在村子里打听消息。
方知,女子曾经有个恩爱的丈夫,但已经去世很多年了。
再打听了一圈,在村民们的口中拼凑出那女子亡夫的形象:
是个雕刻匠人,为人很好,有穷人家的孩子看上了哪个小玩意儿,他会直接赠送,说看到孩子们的笑容就满足了。
他会做蜜饯,还会派给大家,说给大家的生活带来一点甜。哪家穷人生病了,还会出钱请他们看病……
总而言之,是个善良的好人。
其他的,也问不出来了。
兜兜转转,回到女子家门前,已经入夜。
女子推开门时,李景雪拿出匕首,开门见山:“姑娘,这厉鬼可是你丈夫?”
女子脸色大变。
“你知道他是你丈夫。”不等她回应,谢崖山冷冷开口。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女子脸色白了,支支吾吾了半天,才颤着声音问了句:“你们把他怎样了?”
“超度了。”谢崖山面无表情。
话音刚落,女子的眼泪就流了满脸。
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,抱着双膝,崩溃哭泣。
“它是厉鬼,拖人下水害人了。”谢崖山跟她说。
女子哭得不能自已,神情痛苦:“他是个好人……他是个好人啊!他只是想陪着我,再看看我……我不想他走……”
“他滞留时间太长,已经失去人性和理智,变成厉鬼了。”谢崖山声音清冷,“你们执念太深,一个不肯走,一个不肯放手,终却害了人。”
说罢,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李景雪。
李景雪沉默不言。
她知道他这话里还有话,指桑骂槐。
“可是,他是被人害死的!”女子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抱着李景雪递来的刻刀,哭着说这是丈夫最爱的刻刀,那天他只是好心接了别人的委托,上门去给衣柜雕花。
半途中遇到了拦路劫匪,被劫了财,还被推入河里溺毙。
官府最后只帮她追回来了一把刻刀,她把它埋在了树林里,从此以泪洗脸,天天对着空气诉说思念。
后来,她找尽法子,寻了很多道人和偏方,把魂灵引入了刻刀里,日夜以血灌注滋养。
终于,她等到他回来了。
她不想放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谢崖山了然,“你明知道他是你丈夫,却谎称有鬼魂作祟,让我们帮你去寻,实则是想借此除掉干扰你们的人。之前想超度他的扬州半仙,也是被你们设计杀害的吧?”
“我们只是想陪伴着对方,为什么非要他走!”女子竭力嘶吼。
“我再重复一次,他滞留太久了,已经没有人性了。”谢崖山语气冷得像华山的风雪。
“天道秩序如此,自然规律如此,强行干涉,逝者影响生者,害生者性命。”
事已至此,女子无法反驳,只是抱着刻刀一直泪流不止。
事情算是结束了。
谢崖山没打算结束。
离开的路上,他看着李景雪:
“看到了吗?即使生前是多好多善良的人,死后魂体滞留人间太久,终会被怨气异化成厉鬼,害了活人。”
李景雪没有说话。
她自从他指桑骂槐后,就一直沉默着。
真的会……异化么?无论是曾经多么温柔的人?
“裴大夫生前悬壶济世,为国为民,大家都敬他。”
谢崖山从来就不懂得委婉,话一旦说出口,就是直来直往,直戳人肺管子。
“你们难道想看着他因为停留人间时间过长,慢慢地异化成害人的厉鬼?”
*
深夜,扬州城星辰寥寥。
幸源客栈里烛光幽幽,映照着躺在床榻上白发的万花弟子。
如白瓷般的脸,下颌处蔓延处缕缕紫色的痕迹。
他睁开眼皮,一双深紫色的眼瞳。
屋内琴音阵阵,一声一声。
他从床上起来,向着琴声走去。
穿过屏风,穿着素白中衣的青年正坐在雕花木椅上抚琴,琴身白鹤画卷飞旋,琴头一支桃花。
“醒了?”青年见他来了,扬起笑意浅浅。
他没有回应,指尖凝起了,花间游的毒素攻击气劲,钟林毓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