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店小二歇息了一段时间,万花谷的大夫们为他烹了药,润了嗓子,他再开口时,便没那么不适了。
孙柏提着笔,为他开了张调理药方,吩咐每日煎煮份量。
待到小二收起药方道谢时,李景雪才看向孙柏,轻声问了一句:“你记得了?”
“记得了些。”孙柏应得干脆利落,“昨晚写了一夜,脑子清明了许多。”
李景雪点点头,心道不愧是万花谷药王一脉的天才。
“李道长放心,师兄的事,我会努力。”孙柏处理完毕店小二的伤病,便又把头埋进了书堆里。
声音很轻,承诺很重。
李景雪看着他,心涧流淌几许暖意。
她识别到了同类人,和她一样的,不甘心。
不甘心到,做出旁人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。
店小二缓了缓嗓子,说起了掌柜未说完的故事。
他说,他当年在扬州时,看到过那位替师兄南下的万花大夫的信。
那时候,他需要休养生息,大夫就拆出了琴谱,给他弹奏曲子,舒缓心情。
他在那时候瞥见了书信。
也没看得太清楚,就只看到了落笔处:
裴湫,绝笔。
*
万花谷已经很久看不到干净的晴天了。
这段日子以来,浓烟滚滚,空气里都充满了焦味,挥之不散。
战火照得天空橙红如血染,放眼望去,凌云梯已轰然倒塌,三星望月上的房屋还冒着烟,落星湖里浸泡着许多尸骨,湖水浑浊。
万花谷相继长安沦陷,交通阻隔,谷中很多人出不去,谷外还有不知情况的难民投奔,最后一并被困在了这里。
裴湫写了很多封信,上款尽书:景雪,亲启。
但他看到窗外血红的天,便知道寄往华山的信,已经全数湮灭在烽烟里。
长安满地狼藉,他也不可能冒着风险雇人送信,只能作罢。
外面,狼牙军包围了万花谷;身后的院子里,躺满了伤员。
万花谷的同门、别的门派侠士、求助的难民。
他们伤势被处理好了,需要静养。师父说,让商羽弟子以音律协助伤员休息。
可他不知道战火还有多久就会烧到这里。
他只知道,退无可退。
同为万花商羽的同门师弟万羽正在演奏《清平乐》,琴音柔和舒缓。
他看着万羽,数月前才满十岁的少年,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惊人的轻功天赋,同门还调侃他应该去拜师蓬莱。
此时,万羽正神色专注地弹奏古琴,指若蝴蝶飞舞。
蝴蝶总要飞过沧海。
总要有蝴蝶能飞过沧海。
他想起了许久以前,承诺过给一位长歌故人编的琴曲,至今还没写完。
他把这曲残篇,一并装入信封。
递给万羽的时候,少年看着他的眼眸明亮如星,问他这篇是什么曲子。
他在信上已经写下了:
只笑桃源非梦中。
但他告诉万羽,这支琴曲,叫《蝶海》。
万羽眨着懵懂的眼睛,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说,意思是,把晴昼海的蝴蝶,带过去千岛湖。
万羽便有些感伤,“现在晴昼海的蝴蝶……”
“是逝者的思念。”他轻声拦截住了,师弟几欲脱口而出的血腥与难过。
他跟师弟说,亡魂会化为蝴蝶的传说。
之后,便让师弟带着信,从通往绝情谷的山路离开万花谷,一路南下奔赴长歌。
他想,相比起长安的乱况,南下会安全得多。
“到时候,你把信送到了,就在那里小住,暂时不要回来。”
万羽点头应好,抱着信就运起轻功,翩然若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