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会啊。”
清清亮亮的声音落下时,李景雪抬起朦胧的眼睛,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孙柏放下手中的医书,日月之昭的光晕在烛火下微微晃动。
他款款起身,从角落里拿出一架琴。
放在客栈角落里的一架古琴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。
他把琴摆在桌上,坐下,抬手。
李景雪看着他的动作,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但他把长发往后一拨,干净利落,眉宇间几分冷傲,清亮的眼眸里,温和的烛火没有镀得上一层柔光。
铮铮。
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,指法干脆利落,琴音清脆有力。
旋律很熟悉。
她听了一会儿,才确认这便是那曲《流水》。
只是少却了几分缠绵悱恻,灵动飘逸之意,弹奏的是另一种风格,清脆爽利,如清泉跃动,充满生机。
她问,为何《流水》能奏出这般风格。
“因为,弹奏者不同。”孙柏停弦时,看向她的目光仍很明亮。
“我的流水,是流水无尽期,行人未云已。”
*
“垄头远行客,垄上分流水。流水无尽期,行人未云已。”
清晨,今杏客栈里,高大青白官袍身影从台阶上走下来,怀里抱着昏睡瘦弱的身躯,柔软的白发垂落在他臂弯里。
他轻轻哼着歌,低头看向怀中人,白发遮掩着面容,脸色如白瓷,长长的眼睫似随着哼唱旋律轻颤。
他便轻笑,“流水,喜欢吗?”
怀里的人没有回应。
“公子,可是退房?”掌柜的问他。
“嗯,对。”
他一手抱着人,另一手拿出银两放在桌上。
在掌柜的应声后,重新把人抱好,走出了门,仍轻轻哼唱着。
“浅才登一命,孤剑通万里。岂不思故乡?从来感知己……”
清晨阳光明媚,照得门外落雪的枝头似融未化,枝桠摇曳金光。
大堂里客人寥寥,人声稀落。
长歌门人青白衣袍,背影修长挺拔,背着漆黑的琴,似有画卷飞鹤,琴上长出桃花枝桠。
食客只多看了两眼,便继续闲聊品茶,早点上桌,雾气弥漫。
李景雪下楼时,店家为她端来一碗生姜红糖水,道是昨晚一个万花小公子点的,吩咐见道长醒了便端来,有暖胃醒酒之效。
一时间,脑海里浮现出不同万花弟子的模样。
自称霸王花的万花青年肆意张扬,精致簪花。
从战乱逐渐苏醒过来的孙大夫,苍白瘦弱,面容却如青松翠柏。
还有……
脑海里浮现出清昼海满地紫花,他长发低束,抱着七弦琴,眉眼低垂的模样。
但她又分别意识到,此刻为她点醒酒汤的人不会是他。
她还是问了,抱着虚无缥缈到不知为何的盼想:
“那个万花弟子,白发吗?”
“不是,黑色长发的,姓孙。”
掌柜的语气分明平静而又带着几分柔和好意,她听来却如坠冰湖。
“店家,今日可见有白发万花?”
她又追问。
“不见。”
然后,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幻想,便随风消散。
她面无表情地咽下这口红糖汤。
不够甜。
她想,或许自己想念他煮的甜汤。
萧星落知道后,另外点了红豆汤,吩咐后厨要多放点糖。
结果李景雪尝了一口,又说太甜了,腻。
萧星落哭笑不得,嘴里说着“是是是,太腻。”手上便转起星盘。
指针转动了一圈又一圈,和之前一样停不下来。
她轻叹口气,又凝起内力,点在星盘上。
这一次,指针仍停不下来。
李景雪看了过来,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。
这种情况,不知道应喜或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