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路南下,直到扬州城,遇到了气管损伤的伤者,为他治疗后,拆信拿琴谱助疗,才看到了信上刺眼的两字。
绝笔。
万羽一下子就懂得了,为什么裴湫让他送完信,就暂时不要回谷了。
为什么,偏偏是往南方送信。
裴湫给了他一个跑往安全地方的理由。
怕他留在万花谷,不肯走。
他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水,硬生生地弹完了这曲《蝶海》。
这大抵是,万花谷的思念。
万花谷藏着太多思念,兜兜转转未能流动,无法散却。
生者思念,亡者也思念,日益增多,无从疏解。
唯有弹琴。
裴湫抚着院子里老旧的木琴,眼前映着窗外风景狼藉,手底下琴音舒缓。
眼睛在哭,嘴角却在笑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,要在这时候弹《蝶恋花》。
荒谬却又真切,无可奈何,没有任何办法。
人们总有思念,萦绕不散,或在远方,或在眼前。
若说要有什么放不下的,终也逃不过一个情字。
那是生命里最响亮的一字。
只要活着,就有未来。放不下的思念,便有机会再见。
柔和琴音,试图唤醒着伤员对生的希望与思念。
但他看着窗外血色残阳,心里在想。
若是自己死去,应该化成什么样的蝴蝶。
能飞上华山吗?
琴音依旧流淌着,声音平和,让他平静地,缓慢地,想了许多事。
自万花谷战乱以来,谷外狼牙军重重围困,谷内伤员遍地,退无可退。
写了一堆伤春悲秋的信不知道寄给谁,堆了一摞。
目光收回到眼前,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。
他死了之后,到底化成什么样的蝴蝶比较合适?
先是颜色。
纯白的像华山的雪,也像她的道袍,但会不会太素了,万一飞过去她认不出怎么办?
带点红的?像点一点朱砂,她画符常用,不过,他觉得他眼下并不喜欢红色。
然后是大小。
太大的蝴蝶不像蝴蝶,像鸟,会被当成敌袭;太小的蝴蝶又恐怕飞不过战火,半路就烧没了。
得刚好能飞,刚好能活,刚好能到华山。
还得构思飞行路线。
从万花谷到华山,要穿过多少战火,要是被烟熏晕了掉下去怎么办?
要不要先飞到长安看看?她可能在那里。但她应该在华山吧?之前听她说华山的花开了……
他想起了她在花海抱着花,看向他时,眼睛亮晶晶的模样。
花开了么?
会有蝴蝶吗?
到时候,那蝴蝶会和他打起来吗?
他不禁轻轻皱起了眉头。
*
去往扬州的河道上,阳光灿烂。
乌篷船里,青白官袍的青年微微低着头,看向怀里昏睡的人。
他抬手轻轻抚过皱起的眉头。
“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