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抄书、背书、一遍一遍写那些看不懂的药方,哪怕脑子一片空白,手还在动。
后来他记起了天工图谱,记起了阿甘,记起了洛阳的夕阳。
再后来,他能在名剑大会上站直了说话,能在同门面前锋芒毕露,替裴湫呛那霸王花。
他一点一点从废墟里爬出来。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去。
他以为,噩梦已经过去了,现在万物复苏,一切都好起来了。
然后现在,他被告知:你拼回来的还不够。最关键的那块,还在废墟里。
“思忆蛊是何物?”空白虚无间,他听到李景雪的声音。
“苗疆奇蛊,本意能调动被种蛊者记忆与下蛊者同享,但其特性因要挑伤处种下,能让伤口持续蔓延恶化不愈,被用作杀人之途。”苗疆女子解答的声音。
李景雪沉默了许久。
但孙柏知道,她已经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。
她背着剑,很安静,很久都没有说话,衬得围拢在一起的医者焦灼吵闹。
“李道长……”孙柏顿感不安,试探地问了一声。
不想,她看过来时,仍面不改色,语气平静,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随后,她如往常一般,熟练地掏出铜板,又问一卦。
如冰川下的暗流,压抑得让人感到不安。
铜板落。
剥卦。
艮上坤下。剥,不利有攸往。
大厦将倾,仅存一息。
李景雪皱眉,嘴里轻声喃喃“这个不算。”,便又抛起铜板再卜了一卦。
困卦。
兑上坎下;困,亨;贞,大人吉。
水在泽下,干涸无水,如同陷入绝境,奄奄一息。
她怔愣了很久很久,久到周围的空气都好像沉寂了下来。
但到底也没有把卦收回不作数。
她认了。
或者说,她不敢再算下一次了。
一次比一次差,至少,这次是奄奄一息……她怕,再算一次,就是连一息都没有的,空白。
事实上安静停顿的时候,她已经想象过无数次第三次卦象落下来的情景。
可能是“未济”,事未成,终将败。
可能是“既济”,事已成,但已成的是结局。
也可能是……什么都没有。卦象空白,因为他已经不在了。
没有了。
不如大厦将倾的正在消亡,也不如奄奄一息的还留了口气,而是直接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就像多年前那个漆黑的晚上,她抱着他,看着他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醒来。
那时候,她知道他走了,但她尚且挽留了一缕魂,在院子里种下了枇杷树。
这一次他没在她怀里,她没有看到他闭上眼睛,不知道他走了还是没走。
可她不知道他在哪,她什么都留不住。
所以她停住了。
“李道长?”孙柏又试着唤了她一声。
她方才从思绪里抽离,转头看过去,对上了孙柏颤抖的眼睛。
他说,他怎么会看得懂这个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