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认得这个轮廓,像是李景雪那盏戏参北斗。
但这盏灯红得刺眼。
眼前走来了一个人,纯阳蓝白道袍,马尾高束,道冠镀金,额间一抹红绳。
他认得,之前与李景雪交手的纯阳剑宗,谢崖山。
下颌的痛感提醒着他,自己还活着。
那么,当下他也反应过来,是这个剑宗把他带到了这个空间里。
“常言道,生老病死,自然规律。”谢崖山走到面前,发上的红绳随着他的步伐晃荡,像极了他画在符上的朱砂。
“道法自然,天道轮回。裴大夫,你又是为何在此?”
裴湫没有说话,他不能说话,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,一直以来,他都不敢细想这个问题。
他到底,是什么,算什么?
鬼?魂?执念的产物?她所奢想的具象化?还是,可以继续活着的,人。
染血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刺痛感强制让理智清醒。
尝试运功,内力波动下,皮肤撕裂绽开的感觉。
下颌那道伤裂开了,一阵血腥气。
他还在痛,活人才会痛。
谢崖山的符已经贴过他一次了,不受影响,他不是鬼魂。
就这样继续活着吗?
他想的。
见他许久没有回应,谢崖山逼得更近。
来自华山的冰寒雪味扑面而来。
一抬眼,就对上了华山雪崖上的寒风凛冽,万年不化的霜雪。
“裴大夫,我可说得明白些。阴阳殊途,逝者干扰生者,只会为生者带来灾厄。你会害了她。“谢崖山面无表情,语气平静却如冰锥锋利。
“裴大夫,你生前悬壶济世,为国为民,我尊敬你。不过,既然已经身死,何不放下?”
你会害了她。
这是裴湫最怕听到的话。
是了,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。
从苏醒那天起,他就在想,她付出了多少,换回了这个奇迹?自己的存在会不会让她受伤?
他亲眼见过她为了他拔剑的样子。
那张驱魂符飞过来的时候,她的松间云鹤架在谢崖山脖子上,眼里杀意浮现。
他确实喜欢看她意气风发的样子,喜欢看她赢下比赛后轻轻扬起嘴角,喜欢看她练剑时专注得像山巅的雪。
可是他不想看她为了自己,变成一柄出鞘剑指同门的凶器。
很危险,就像在悬崖边起舞。
但是放手么?他想,做不到。
他们都不是选择放手的人。
不然,她就不会种下的那棵枇杷树。
她每天浇水,每天跟它说话。
那些话他都朦朦胧胧地想起来了。
她跟枇杷树说长安城重建了,说那个救下的孩子要加入万花谷了,说洛阳的万花弟子醒了。
她一句一句,像汇报工作一样平淡。
可那些平淡的话里,全是舍不得,不甘心。都在叫嚣着,不愿放下。
他放下过吗?也没有。
当年与狼牙玉石俱焚,跪倒在地板上,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还没看到她最后一眼。
可如果放下就是让她一个人守着那棵枇杷树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自言自语……
那他还是选择不放下。
他一向不忍心让她难过。
纯阳还在眼前,见他不说话,垂眸看回来时,眼神更锋利了几分。
尽管他的语气仍是冷淡疏离:“方才,我见过一个藏剑少爷的魂,他最大的执念是想与师妹告别。我看着他抱紧他的师妹,便心愿已了,自行散去。”
裴湫看着他,淡色的瞳孔平静如水,等他说下去。
“裴大夫既已见过李景雪了,如今可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,不肯渡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