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气散去,黄衣裳的藏剑弟子幽魂飘荡出来。
空洞,迷茫,眼角带着泪。
良久,他深深作揖,便又赴往登记台,师妹的方向。
师妹仍在整理大会名册,神色专注。
他这次没有摸她发顶。
他整个人抱了过去。
谢崖山眼神凛然,就要起剑,却被李景雪一剑抵住,按了下去。
她看到,藏剑师妹忽而流泪,低声喃喃着:“师兄……”
藏剑魂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紧紧抱着。
“阴魂触碰活人,阴寒侵体,容易生病。”谢崖山手中剑运作着剑意,震得上面的松间云鹤嗡鸣不止。
“生病可以治,遗憾治不得。”她使劲把剑强行摁了下去。
“放下,便不会遗憾。”
“真的么?”
她抬眸反问,“谢师兄。”
谢崖山微微怔愣,沉默了。
藏剑魂就这么紧紧抱着师妹,魂身渐渐消散。
没走向那盏指引往生路的灯,没有超度符,他自己了却心愿,在紧拥中散却。
最后,留下轻飘飘的一句:
“谢谢两位道长。”
剑宗气宗停战了。
想留的或是想度的魂消散了,仿佛一时间没有了争斗的目标。
两人各自收剑,不发一言。
谢崖山深深看了一眼,便转身离去,那盏红光戏参北斗灯轻飘飘地跟随着。
蓝色戏参北斗灯仍悬浮半空中,幽幽散发着光。
李景雪看着剑宗身影远去,确认在此观赛的魂没有被动什么手脚后,才收回了灯。
天地间恢复舒缓色彩。
她方才发现自己与谢崖山打斗,不知打到了哪里去。
回到当初的观众席间,却找不到两个万花的身影。
脑海中浮现出卦象:
坎为水,变爻六三,入于坎窞,勿用。
她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深渊陷阱,但她方才与剑宗打斗,回来就弄丢了,两个状态不稳定的万花。
*
裴湫睁开眼睛的时候,漆黑茫茫的一片。
安静,寂灭,隔绝了观众席的喧闹,会场上的打斗。
就像他一直以来畏惧的,繁华梦醒。
又回到了熟悉的寒寂黑暗。
当初死在李景雪怀里的时候,最后的知觉就是这样的黑。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只有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,沉进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地方。
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醒了。
睁眼看见枇杷树,看见华山的雪,看见她。
再次触碰雕花的书案,翻过《诗经》,拨动琴弦,再次触碰到她。
他以为那片黑已经过去了。
可现在它又来了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刻。
从苏醒那天起,他就在想。
这到底是不是真的?她能把他带回来,是不是某天也会突然发现带回来的只是一个幻影?
但此时此刻,他分明感受到了,痛感,刺得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下颌跳着刺痛,他想起来不久之前对阵到苗疆队伍,看着他的眼神不像是想赢,反倒是想哪块放置在案板上的肉。
下台时,下颌便有灼烧感。
如今,伸手触碰。
苍白的指尖上,浅浅淡淡的红。
黑暗中,幽幽漂浮着一盏猩红的灯,渐渐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