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崖山一手执剑,另一手修长指间夹着数道纸符,朱砂红得刺眼。
“你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走。”她眸色暗沉,松间云鹤散发着剑芒透亮,“他分明仍有眷恋,未曾释怀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谢崖山手中剑刃散发寒芒,“阴阳殊途,终归要走,碰触活人,只会带来灾厄伤病,徒添苦恼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一如她听过无数遍的道法自然,天道自然。
这是他削掉藏剑魂魄触碰活人师妹手臂的原因。
他的出发点是保护活人。
也削掉了,逝者最后温情告别的机会。
松间云鹤猛然飞袭,伴随着银白剑气耀眼。
谢崖山马上收符以剑相抵,剑光刺眼间,对上李景雪凌厉的眼。
“你认识他?”他不解。
“相逢何必,曾相识。”
她发力抵剑,两剑碰撞出滋滋声响。
两个纯阳弟子剑刃相撞,迸发如华山雪崩,寒气席卷。似是问道,实则两人眼底如霜,谁也不肯消融,不肯相让。
道,随剑气不停飞转。
一剑是:天意如此,自古以来阴阳便是殊途,不可扰乱秩序。
一剑是:自古以来便如此,便恒定如此么?变数亦是天意。
一剑说,藏剑魂以死人碰活人,祸及生者。
一剑说,藏剑魂只是轻轻摸了摸师妹的头,没有害人,这样的温情也被划进了必须斩断的范围吗?
剑宗不觉得自己错。
他一直都是在做对的事,按规矩办事,按天道行事,从不逾矩。
气宗反讥,他所遵从的天道竟容不下这轻轻一触的脆弱不堪。
不甘心,不舍得。
她感觉到那藏剑魂犹在他符纸中无助哭泣。
他削掉的那只手里,装满了一个人全部的,不舍得。
就好像她当初不甘心,在庭院里种下了那棵枇杷树。
当年裴湫死在她怀里,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让他走。
所有人都说天意如此,让她放下。
她没放下。
如果当时有人问她愿不愿意让他走,她一定说不。
萧星落说得没错,她就是偏偏不肯度他,执着到无可救药。
执着到依然相信,天道有情。
而事到如今,她该庆幸,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随波逐流,选择放下。
不然她根本不会再见到他。
有人信奉天道无情,也有人认为天道有情。
她以剑问道。
今日,她便替那个藏剑魂问了。
“谁给你的权利,斩断它?”
有些舍不得,无权斩断,也无法斩断。
哪怕削掉那只手,那份舍不得,也会留在风里,留在灯里,留在活人半夜惊醒时的眼泪里。
这世上,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规则收走。
谢崖山被千顷剑气撼得直往后退,万年寒寂的眼底终映出了讶异。
他没见过这样的李景雪。
他也打不过这样的李景雪。
白光划过,松间云鹤破开了他的符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