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在想什么?
……在想阿甘。
裴湫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荒谬又真切的答案。
执笔的手顿了顿,心里感慨要是真的把冬至阿甘四个字写下来,也太……傻了。
鬼使神差地,他裹着被子起身到桌案前,笔墨细细描绘。
“你不会写字了么?”偏偏李景雪凑过来看时,清澈的眼睛里映照出白纸上连绵的墨痕,纯净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疑问。
他默然在一旁写下:当然不是。
“哦,那就好。”李景雪点点头,她觉得,比起孙柏失却的药理知识,眼前的人要是失去了汉字知识,就麻烦得多了。
但是她不理解为什么非要用画的,写字不是方便得多么?她记得,这人也不是画圣门下。
烛光摇曳,笔墨收敛。
很快,她就证实了自己的想法:此人确非画圣门下。
画得真丑。
“这什么?大眼睛肥蟑螂?”她看着纸上赫然一只圆润多足,眼睛还很大的东西,不明所以。
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蟑螂,也不知万花谷什么生态环境。
裴湫手一抖,脸就皱巴巴地在旁边写上这只大眼睛不明物的名字:冬至阿甘。
她沉默着,看着这个大名,仿佛能从冰凉的白纸黑墨上,看到了当年在长安城街道上蹦跶的机关墩子。
安史之乱,万花谷沦陷时,工圣门下机关群众迎战狼牙军,无数不同类型的阿甘葬身火海。
如今,万花谷已经在重建修复,听长安的故人说,偶尔有来自万花谷的阿甘蹦跶在长安城大街上,协助重建工作。
她想,被失而复得的奇异感觉淹没,以致于她好像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她从身后轻轻抱住眼前瘦削的身躯,声音放轻却坚定:
“我们已经赢了。”
薄弱的肩膀微微颤抖,银白发丝轻轻拂过她脸颊,似吹拂的月光。
而她似把整轮明月全揽入怀中。
直到床榻绵软温和,对比着她所抱的清寒骨感。
她才感觉时间与困惑实感都落了地。
“你怎么会回来了?”
他闻言,摇了摇头。
“你头发怎么白了?”
他还是轻轻摇头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*
李景雪把冬至阿甘的图像塞入信封时,衍天弟子好奇瞥了一眼,便笑了。
“你买阿甘就买阿甘,还给万花谷寄这个,僧一行看了都得流泪。”
李景雪手指一顿,寻思着手里这张画里的大眼睛胖蟑螂与工圣造物的关系。
毫无关系。
她印象里,万花天工没有此等丑东西。
直到冬至阿甘送来的那日,她在山下接过崭新的机关墩子,细细观看。
确实和画里的大肥蟑螂毫无关系。
扁圆的躯体,细长手脚,笑脸精致,眼珠子还会转。
抱着它回去,怀里漫起暖意。
在阿甘订单送来前,家里两个虚弱的万花弟子已经静养了一段时间。
房间里点了几盏小灯,萧星落说用来监测魂魄异动。
但这些日子以来,都平静无波。
她把阿甘抱进屋子,驱散了室内几分冷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