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雪联合萧星落,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一个奇迹。
当初所有军医都说没法救,纯阳宫和衍天宗的人都说天意如此。
可直到如今,她们赢了。
醒来的万花谷弟子名叫孙柏,药王孙思邈门下弟子,自幼学医。
收到裴湫去世消息时,他还在洛阳前线为将士们疗伤,没能赶回万花谷参加一场葬礼。
不久前,万花谷还在为他本人准备置办葬礼。
李景雪挑拣出几张药方,打算交给孙柏自己挑选,觉得专业的事情,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办。
在此之前,鬼使神差地,她拿起笔,在药方上画了个笑脸。
和记忆里,他执笔的姿态重叠在一起。
他喜欢写完药方后,顺手画个笑脸。
“吃药已经很苦了,总得让人开心点。”
把药方拿进房间时,孙柏披散着一头长发,侧侧靠着窗台,阳光照在脸上,也没能照出几分暖意。
他低垂着眼眸,扫过药方上笑脸时,扬起低低的笑。
目光经过药方时,却渐渐变得空洞迷茫。
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什么?”
袖口苍白瘦削的手,微微颤抖着。
空气骤然安静了,药方仿佛一块冰凝结手上。
李景雪怔怔地看向药方,萧星落也困惑地凑近去看。
军医时间仓促,字写得是丑了些,却因为照顾到民众抓药便利,仍是清晰可辨的。
药方在万花弟子手里剧烈抖动起来,他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更显得惨白。
李景雪下意识摸出铜板飞掷问路,萧星落皱着眉头拨动星盘。
然后,看向对方时,眼眸里皆倒映着同一指向的苍凉。
“魂魄不全,主智识位空缺。”
话音落下时,病榻上的万花医师已经把脑袋埋了起来,默然流着泪。
对于自幼学医的药王门下的万花弟子而言,药理知识已经在他的血液里流淌。
但现在全没了。
她们从阎王手里抢走了人。
这是支付的代价。
李景雪沉默着,目光瞥向了衍天宗弟子的魂灯。
它靠在角落里,仍幽幽泛着光。仔细看来,流光如丝线转动缠绕,剪不断,理还乱。
“里边还有他的魂么?”
“没了,他活过来时,都灌回去了。”
“那现在里边的是?”
“我母亲的魂。”
空气又安静了,床榻上的万花弟子也忘了哭泣。
萧星落拿起角落的魂灯,仔细擦拭杆上的灰尘。
“我们在洛阳走走吧。”
李景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像华山飘雪时冷冽的水流,突兀又猛地浇得人清醒。
“去找找,他失散的魂。”
倏地,萧星落眸光亮得惊人。
她提着魂灯,脸上绽开刺眼的笑:“阿雪,我们果然……是同一类人。”
*
午时的洛阳还是很冷,李景雪把毛绒披风盖在万花弟子纤细脆弱的身躯上,拿来莲花手炉赛他怀里,确认无恙后,才领着他出门。
“冷了就说话。”她告诉他。
被毛绒掩了半张的脸,闻言后点了点。
街道上冷风刮着,他的鼻子通红,肩膀也颤颤巍巍地,走得很慢,看起来就像是被强行要挟绑架的小可怜。
偏偏这个时候,萧星落在李景雪耳边低语:“阿雪,你其实是不是有那个,喜欢绑架万花谷弟子的癖好?”
李景雪沉默了,她知道这个衍天在说什么。
思索片刻,她给出了当年一样的逻辑:“我的初衷是好的。”
萧星落被噎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,三个人就沉默地走在大街上。
道路两旁新开了几个店铺,卖干粮杂货,牌匾有些破损,老板正清扫着灰尘。
察觉他们经过,老板回头看来,灰蒙蒙的眼睛忽似有光穿透云层。
“孙大夫回来了?”
裹成粽子般的万花弟子顿住了脚步。
他抬眼时,李景雪觉得自己目睹了一片贫瘠苍凉,却犹有余光。
杂货店老板邀请三人到店里坐下,倒上了热气腾腾的茶。
他说,很久以前自己老寒腿犯了,还是孙柏帮忙调理,现在走路也利索了许多。
但孙柏现在已经不记得该如何配出调理药方了。
两人叙旧的话语里,掺杂着岁月的感慨与感伤。
老板从当初繁华的洛阳,说到杂货店里原本的伙计们早些年前被征召奔赴军营,到现在战事告一段落了,也没有人回来,现在重新开业,只有他一个人打理。
眼下他正为一箱混合的红绿豆苦恼。
衍天的魂灯忽明忽暗,纯阳带来的罗盘指针轻颤。
感应很微弱,失散的魂并不在此。
但他们留下来帮忙整理。
老板很感激,李景雪却只是觉得,感应微弱,也是有一丝关联。说不定,孙柏欠缺的一缕魂已经飘散在不同的地方,得收集拼凑。
她熟练地拿出筛网,抖落绿豆,顷刻间大量红豆就留在了网上。
萧星落睁着一双诧异的眼睛,好奇地看过来:“阿雪,你什么时候会的分拣红绿豆法子?你平日里不是连红绿豆汤都不喝几口吗?”
抖筛网的手顿住,刹那间似被华山霜雪冻僵了。
恍惚间,回到了秋日天气干燥的小屋,裴湫低身分拣着红绿豆,说搭配百合莲子煮甜汤可以润嗓。
他低低束着马尾长发,银质花叶装饰在日照上闪烁,轮廓柔和。
他拿着筛网,很快就把红绿豆分离出来。
“通常红豆比绿豆更大,找个合适的筛网,绿豆会顺着网洞掉下,红豆会留在网上。”
再之后,他把残留的没被筛出来的豆子挑出来,就完成了分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