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湫去世那年,李景雪亲手种下了一颗枇杷种子。
师父摇头叹息,道是修道之人,自了解天地规律,生老病死,爱恨嗔痴,不过天道自然如此,何必执着。
她当时没有反驳师父的话,沉默着把土一点一点地填上。
就在她自家庭院里。
后来,亲友问起时,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,说她留了裴湫的一缕魂魄。
“魂魄?从何而来,又从何说起呀?”
李景雪声音冷冽而坚定:“他闭上眼睛前,说他喜欢我。”
如今,庭前的枇杷树已经长成,亭亭玉立。
她拿着浇水壶为它浇灌,听水滴打在枇杷叶上的声音,像极了他抚琴。
她知道,他是万花谷琴圣苏雨鸾门下得意弟子,除却针包笔墨之外,最宝贵的就是他的那架七弦琴。
后来,这架琴被狼牙军砸得稀烂。当时,在阵阵打斗声中,她带着清越的剑鸣,砍下了那支狼牙队伍领袖的头。
“安禄山和史思明都败了,大唐,活了下来。”她跟枇杷树说起了话。
不久前她才从山下回来。
曾经金碧辉煌的长安城,转眼间化作残垣败瓦。如今,又渐渐恢复了些生机。
巡逻的将士们身上还缠绕着绷带,走得累了蹲在街角休息,偶有百姓们投喂烧饼,相顾无言片刻,便是掺着疲惫的笑意。
几个中年妇女围坐在小吃摊,说着自家哪个小伙子去了前线,回来时少了根胳膊,哪家年轻人又以身殉了大唐,明儿就能带着他的白骨归于故里。
纷纷乱乱,最后都归于一声叹息:“至少,还活着。”
“至少,我们还活着。”
人们活了下来,长安城也慢慢活过来了。
可是,裴湫死在了黎明降临之前。
浇水壶里最后一滴水落在枇杷树叶上,仿佛他站在长安城外山崖之上,眼底倒映众生苍夷,垂落了泪。
“我见到他了,你当初救下来的那个孩子,他在长安城里支着伤药摊,说长大以后要加入万花谷学医。”
李景雪收起浇水壶,没再说什么,似是把今日的所见所闻汇报完毕,就到此为止。
窗外,华山的飘雪停了,一只丹顶鹤飞落窗台,叼来了信。
洛阳故人捎来了信,说前一阵子救下来的万花谷小医生苏醒了。
她记得那个万花谷弟子,他自愿从万花谷这个世外桃源之地来到洛阳,为天策府的将士疗伤。在一次混战中,被狼牙军砍中了胸膛。
那时候,她眼疾手快,乘着轻功就揽走了他。
像是在补救些什么。
只是,当时营地里的军医都说,活不了。
眼下看起来,奇迹发生了。
李景雪深深看了枇杷树一眼,转身就出门奔赴洛阳。
风雪初停,晴空万里。
阳光落在庭院,青翠枇杷树叶轻轻抖落碎光。
*
战后的洛阳城遍地残垣断壁,阳光下,照得城门瓦片闪烁发亮。
官兵们正忙着重新修建,偶有担架抬着伤员进城。
街道上有重新开业的小铺,一切都百废待兴。
“道长可是从华山来?”早餐铺子的老板喊住了她的脚步。
“吾儿年前到军营去了,现在闻说安禄山战败,军中归人却不见他,恳求道长,能否帮老身占一卦……吾儿……他还活着吗?”
李景雪一顿。
她看到了对方平静疲惫的眼眸下,晶莹着微光,忽明忽暗,恍若期盼。
战火之下,有太多相像的眉眼,为家国忧,为未归人牵挂,为亡人哀悼。
她或许也是其中一个。
在那位母亲埋藏着过于浓烈感情的眼底下,她取出囊中几枚铜币,简单地起了个卦。
对方屏起了呼吸,尘埃未定的洛阳城街道里,空气也好似安静了。
叮。
铜币被抛向半空,又坠入手心。
大凶之象。
“如何?”老板目光热切。
“卦象晦明不定,然气机未绝。归途路遥,讯息阻隔者众,老板……且再等等看。”
她语气平静,道出安抚般的话语,似分量极重,传入妇人耳中,点燃了微微笑意。
她知道,那是希望的盼想。
老板送了她两个肉包子,她把它们揣在怀里,走在洛阳的街上,走得久了,竟生出几分暖意。
许多年前,她第一次见到裴湫时,他叼着一只包子奔跑在洛阳的大街上。
他低束着马尾,文人墨客的宽大袖袍随着动作飞扬。
满目都是惊恐。
因为她那莽撞的小师弟,和她一同慰问一个生病的老人家,老人家没钱,看不起病,小师弟就大喊一声他之前看到附近有个收费便宜的大夫。
结果就把在茶馆吃早饭的裴大夫硬生生拽来了。
事情的最后,裴湫没有收诊金。
她自掏钱请他吃了顿早饭,当是替师弟的莽撞态度致歉。
但她也没有斥责师弟。人命当前,确实比一顿早餐重要,尤其是相比起肉包子,事后她能花钱请这大夫吃更好的,牛肉汤、烙馍、肉合、烫面角、牡丹酥……总之,都来一份。
小师弟目瞪口呆,问“师姐你……不食人间烟火到……没出来吃过早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