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得他额前发丝金黄,像未尽的夕阳。
“学会了吗?”
李景雪安静地看着分好的红绿豆,点了点头。
这两箱豆子,本是师父为了让她静下心来,发派的分拣任务,旨意让她这位离地太久的人偶尔落一次凡尘。
但没想到让她取了巧。
她让师弟给师父汇报成果,裴湫看着纯阳弟子翩翩远去的背影,才回过味来。
他笑着说,本应该是让她自己动手做的。
李景雪理直气壮:“你都帮我分拣完了。”
她看着万花弟子温润的脸上,阴晴风雪变化了好几轮。
他被气笑了,威胁地说信不信他当场把豆子倒回去。
结果还是蔫巴巴地捧着豆去煮甜汤。
秋季干燥,红豆汤煮得绵软细腻,她觉得倒算是好喝。
不过,萧星落其实说她平时不怎么喝红绿豆汤也没说错。
自从他去世后,她就对它们没多大兴趣了,上次师弟端来一碗甜汤,一口下去,甜得发齁,便不愿再吃第二口。
把豆分拣完毕,她察觉到孙柏投来的目光。
“红豆性平,味甘、酸,利水消肿,解毒排脓,健脾祛湿;绿豆性寒,味甘,清热解毒,消暑利水,消炎止痒。”
她平静地诉说着,当初裴湫折起衣袖熬豆汤时所说过的话。
她希望孙柏能记得。
他作为药王孙思邈门下,本当才是专精此道的人,谁能想到如今竟要她这个门外汉来帮忙介绍。
他本该记得。
她看到,他摸出纸笔,枯瘦手指颤颤巍巍地捏着笔,写下了这段话。
他也想,他记得。
告别了杂货店老板,衍天说她收入了一缕灵气入魂灯,纯阳罗盘指针没再颤了。
李景雪觉得诧异,萧星落却凑到她耳边说:“不是说了么,这个杂货店老板的老寒腿是这小万花治好的。”
故此,犹有一缕未散的残魂落于此处。
就好像她当初在庭前种下枇杷树一样。
“我们去天策府看看吧。”李景雪眼眸清澈,“他救过许多将士的地方,会与他有更多关联。”
“好,走走走。”萧星落闻言后,眼睛里跳跃出雀跃的光。
“阿雪,你比我还上道啊。”
李景雪低垂着眼眸,没有说话。
手里捏着的纸符比先前更炙热了些。
上道?她一直都是,不过当时眼看着符咒尽毁,魂灯全熄,师父说着天意如此,她才收敛了这一叠魂符。
如今,她亲手从天意手里抢走了人。
一切,自然死灰复燃。
*
战后的天策府外仍有流寇为祸,李景雪剑如寒霜,配合衍天的魂灯,利索打倒一片。
夕阳西下,橙红天色下鸦声如啼血。
她放出戏参北斗灯,幽幽蓝光飞在半空,照出眼前众生。
她猜对了,这地的魂魄最多。
许许多多的魂身披铁甲,不舍流连,在天策府来来往往,辕门外还有一批批尚且保持着列队巡查的姿态,背脊挺直。
也有许多魂朝凌烟阁深深行礼,又远眺长安洛阳的方向。
舍不得,放不下,心有牵挂。
她知道为什么。
燃起三道符纸,一道告知大唐存活,安史溃败,一道点亮归家路,最后一道亮起往生路。
少有的,她没像往常那样把这些流连的执念全然送入忘生之途进行超度。
她知道他们醒着,他们只是不舍得。
她想让他们自己选择。
戏参北斗灯盏幽幽浮动,光流向凌烟阁。
数十道魂影正朝着阁门深深行礼,有哽咽无声,也有大笑抹泪。
“将军,我们没丢天策的脸!”
“大唐还在……大唐还在啊!”
礼罢,他们纷纷转身,汇成一道泛着微光的河流,朝洛阳城飘去。
有魂体残缺,却把断臂接在胸前,像捧着要带给老娘的军饷袋;
有人边走边回头,对空无一人的校场喊:“王二狗!下辈子还当你伙长……”
符纸青烟化作三途下,告生符烟中浮现长安重建的街市,有孩童追跑,街边酒旗新挂。
“安禄山已败,大唐活了。”
几个老兵的魂忽然站定,肩甲微微发抖。
归家符烟路蜿蜒,连接着残破的宅门,倚门盼望的身躯,坟前未凉的祭酒。
“路已照亮,诸位可归。”
魂群中传来压抑呜咽声,有人踉跄扑向烟路,又回头望战友。
最后一道往生符烟路清净,隐约有彼岸花开,无痛无憾。
“执念若消,便渡此途。”
几个早已躯体破碎的魂朝李景雪抱拳,坦然踏上。
萧星落转着魂灯,看着她笑:“你终于疯了?”
她望着那些在归家路与往生路间徘徊的魂。
“他们生前为大唐舍了命,死后总该有选择权,想走,还是想留。”
就像她选择种下枇杷树,就像萧星落选择留住母亲一缕魂。
一个年轻兵魂忽然蹲下,魂体剧烈颤抖。
他面前浮现烟幕:年老的母亲看窗望路,手中针线筐里,是未做完的冬衣。
他猛地站起,朝归家路狂奔,魂灯照出他背后那道致命的箭伤,深可见骨,无法救治。
转动的魂灯边缘,一丝极淡的碧色灵气缠绕而上,源自那个狂奔归家的兵魂,转身回望的一眼感激。
李景雪的罗盘轻轻一颤,指针指向孙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