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灯节这日晚间,李言初并未带随从,只他和林瑜两个人,如初次见面一般,他始终落后林瑜几步。
修仙之人的听力极好,从周围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,找到和自己步伐一致的声音,对林瑜来说并不难。
她停住脚步,回眸望向李言初,声音清楚道,“我不喜欢你跟在我后面。”
李言初抿唇,不知所措地看向林瑜。
林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,走过去,命令道,“和我并排走。”
闻言,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瞬间挂上抹欣喜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简单地嗯了一声,一路上,就这么看着林瑜。
好看的人走在路上,行人难免会多看两眼,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节日,至于一旁的李言初,则被他们下意识地忽略掉了。
无它,他整个人骨廋嶙峋,眉眼间浮现着阴郁之色,和林瑜站在一起实在不般配。
“姑娘,这个花灯送你。”一位书生上前拦住林瑜,一脸羞赧道。
林瑜不清楚他为什么要送花灯,但也明白这背后应当有别的深意,笑着婉拒了。
而她料想的也确实不错,宣城民风开放,在花灯节更是有个规矩,若是你看上了别人,可将手中的花灯赠予他,若那人接受了,便可同乘花灯船。
书生有些失落,但抬眸望了眼林瑜,实在是有些不甘心,咬牙将花灯放下,扭头就跑,片刻也不停留,一点也不给人还花灯的机会。
其他人有样学样,落下花灯就走。
李言初看着这一幕,有些气闷,但也没有立场说些什么,看向林瑜周围的花灯的目光越发阴沉,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其扔到一边。
林瑜的脚边约莫放了十几盏,还好这些花灯样式小巧,占不了什么地方,没堵了旁人的路。
她低下身子准备将这些花灯拾起,李言初见状,抢先一步将其揽在手里,抬脸笑道,“我帮阿瑜拿。”
李言初弯着腰,拿下这么多的花灯,对他来说明显有些为难,林瑜直起身子,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点了点头。
没有等他,她继续往前走,不知李言初是如何处理的,但等林瑜望向身后时,他已来到她的身旁,且花灯一盏不少。
望着李言初费力用胳膊夹着的花灯,林瑜心中暗暗发笑,觉得有些解气,面上却没有显现半分,道,“将花灯放到那个地方。”
她伸出食指指了一下,只见那旁边的牌子写着几个大字,遗失物保管处。
夜市开启的时候,林瑜见到了传说中的花灯船,湖泊的岸边停了十几艘,显得有些拥挤,但等客人上船后,便可自行选择方向离开。
林瑜想起了丫鬟讲的那个故事,恍了一下神,衣袖被人扯了一下,回头一看,是李言初,他指了指湖上的船,眼神单纯无害,似乎只是在做出一个简单的邀请,“阿瑜,陪我坐一下,长这么大,我还没坐过船。”
他语气不自觉地放低,眼神里带着渴望,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。
他诱哄道,“阿瑜陪我坐的话,我就将一切告诉你。”
被林瑜澄澈的眼眸望着,他觉得自己有些卑劣,阿瑜不是这里的人,不会知道坐船的寓意是什么,但他确是明白的。
许久,林瑜听见自己说,“好。”
她应该拒绝的,或许是因为知道李言初要死了,又或许是因为想找回过去的记忆,她答应了。
上了船之后,林瑜对真相并不着急,她在等李言初主动开口。
船慢悠悠地在湖上走着,上面的人的思绪也开始飘远。
李言初凝视眼前人,轻声道,“阿瑜,今天是我的忌日哦。”
寂静的船里,这句话显得格外清晰。
月光轻盈地在他脸上来回晃动,却很巧妙地躲过他的眼眸,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。
进来的时候,林瑜没有看碑文,对于他何时生,何时死这件事一无所知,听到这话时,她胸口莫名发闷,一口气怎么也上不来,唇张了又张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脑子里思绪一片混乱。
他补充道,“我是自杀的。”
提起这件事时,他神色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他慢慢道,“自我有记忆开始,我就被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,身体不好,就又被关在床上,自那时起,我就开始做梦,梦里总是有一个女子,她对我很好,在那里,她教我认字,读书明理…即使我经常发脾气,她也只是蹙蹙眉头,将我揽进怀里。”
小孩子总是耐不住心性的,更何况是本就被拘束的李言初,那时他蛮横又不讲理,没人喜欢他。
“这是我从未得到的关怀,往常药太苦了,我不想吃,嬷嬷们也只会说一句良药苦口,让我快点喝完,但在梦里,我抱怨这件事,她却很心疼我,变着法子哄我开心。”
提起有关女子的事时,李言初的神色不自觉变得柔和,声音逐渐放缓,像是在编织一个美梦。
纵然林瑜是个旁观者,也不得不有片刻动容。
“我清楚地记得她的音容面貌,但梦醒后,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她,于是,我开始厌恶醒来,只想沉浸在这美梦里,但渐渐的,她再也没来过我的梦里,我有一种预感,她再也不会来了。”
“我和她约定过,要一直陪着我,既然她不能来找我,那我便要去找她了。”
李言初没提他是如何去找的,但林瑜已经知道了,在花灯节这个充满爱意的日子里,他万念俱灰地死去,无人能救他。
“直到我死后的三百年,我终于见到她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直直地望向林瑜,眼睛里满是喜悦。
佛曰,修百世方可同舟渡,他才等了三百年,仔细想来,还是有些许幸运。
林瑜被这目光烫得轻垂眼睑,她知道这个梦中的人是谁。
“我的梦中人就是阿瑜。”
他语气神秘道,说着这个她早已知道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