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么可悲啊。
活着的那会儿,因为习俗、因为迷信、因为传统和偏见,两个人之间只有互相指责和无休止的争吵,直到死亡跨越所有,一切俗世的规则消亡,他终于能承认仅停留在心理活动的爱。
更加可悲的是,爱人也好、做事也好,都无比糟糕的继国家主还是能够如愿以偿,他有优秀的儿子传承家业,死后也和自己认定的妻子合葬,谁也不能这点上忤逆他,可朱乃呢?有谁会问问她的想法呢?她爱过自己的丈夫吗,想要和这样一个人生死同寝吗?
答案湮灭在风里,无人知晓,无人在乎。头一回觉得,人死后无知无觉,真是太好了。
你想起了新婚夜里到底没能说出的平等,心中涌出更大的哀恸。
丧礼结束,人群散去,你还是哭得停不下来,像是要将岩胜的那一份一同宣泄出来。
“岩胜。”你知道,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这里完全是大逆不道,可要是不说的话,你过不去。
“不想原谅他,就不要原谅了。”你说,“爱不是这个样子的,绝对不是。”
他搀扶着你,送上回程的牛车。
“我们不要说这个了。”他道。
斗转星移,死亡的阴影从继国家慢慢消退。一人逝去的空白,你用日夜的细心填补起来。
你们搬进了中心的堂屋,一点点翻新里面死气沉沉的布置。
里里外外的打扫不说,病人用的痰盂、药炉搬走,方便起身用的凭几换成轻巧的坐垫,笨重的装饰全撤下去,屏风、帐子、竹帘还有榻榻米的缘边也都换成了更清新的颜色。
有一阵子,你每天提出一个新主意:这个柜子挪一挪啦,那个架子重漆一遍啦……除了堂屋展示的那两具历代家主盔甲不能换,你努力让每一处角落都呈现出和过去不同的感觉。
至此,继国家的最后一块“自留地”也完成了内部改造。这个过程里,即使你大部分时间只需动动口,也颇觉得费了不少脑筋,好在最终效果是可喜的。
岩胜眼看着全部工程一一落地,偶尔也来提几点可行性的建议,没让你天马行空地搞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。
有时,他也不解你的用意,比如安装在廊台上的付书院,你设计的高度明显超出惯例好几倍,前面的障子也太宽,还有那个怪模怪样的坐具,长长的四条腿,倒是正好塞在天板下面。
他看得出来,只有这部分你是留给自己的,就没有发表意见。他自有办法分辨出哪些是异想天开,哪些是你有自己的想法,后者他从不稍加阻拦。
当你终于宣布要休息休息享受劳动成果时,他认真地看着你,问你嫁过来到现在是不是真的满意。
他曾经以为事物就是它们看起来的样子,现在已经失去这种自信。
你拉着他的手绕了一圈,从外廊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卧室,仔细参观家里的变化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呢?不要顾虑我,请直接地说出来,因为你的感受就和我一样。”
他游目四望,不像打量一座宅邸,倒像是咂摸体味着什么。
“这些都很好,可我想知道的是你过得怎么样,我希望你在家里至少是不那么难受的。”
“我吗?”你用开玩笑的口吻道,“我当然过得好了,再有一套合心意的家具就完美无缺了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,你确实只换了用的东西,家具还是原来的。
“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换,家里你待得久,要先让你喜欢。”
你笑笑,知道他没有听懂。
“不要回避问题,看看这里,你的感受是什么?”
“谢谢你。”他轻抚你的额头,带着你靠过来。
“谢我什么?”你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下闷闷地发出来。
“你为我做的一切。”
大概是新居的新气象扫清了阴霾,继国家的生活不再与从前一致,说不出具体是哪里的作用,细微的变化足以带来不小的改观,你相信岩胜有轻松许多。
无需照顾病人后,你肩负的家务事几乎可以说没有,在有大把空闲可供挥霍的条件下,每天的日程安排直接重返大学时代。
晨起,岩胜在院子里挥刀,你就坐在精心设计高度合适的书桌前看书,两条腿舒展地垂在凳子下,窗子拉开亮堂堂的。
朱乃的佛经,还有各处搜集来怪谈故事,你都看得津津有味。特别恐怖的你就跳过去,有趣的夹上书签反复品读。有时读到妙处,按捺不住,你捧着书到岩胜那里读一段给他听。
你喜欢把写的好的文字读出来,它们往往有优美或壮美的表意和流畅的结构,读起来字音在舌尖盘桓,那特有的韵律从胸腔内升起,水波一样漫到全身,你在一次次的回味中明白“荡气回肠”四个字是多么贴切。
上一世,爸爸妈妈、朋友,每一任同桌、舍友都当过你的听众,现在这个角色由岩胜充当。
他看出你的喜好,外出时留心帮你搜罗了好些物语小说、随笔、歌谣。你的激情朗诵,他总是耐心地听完,然后发表一两句点评,简短却切中肯綮。
你更专业,但他才具有时人的眼光,能看出你察觉不到的东西。你有时豁然开朗,更多时候扼腕痛惜,恨不能掏出电脑,码几篇论文去投c。
发表不了论文,你也把想法、见闻如实地写下来,能攒出一部生活史、风俗记录之类的书,也不枉穿越一场了。
还有少数的情况是,你读着读着,突然合上书掩面长叹。岩胜一愣,慌忙过来问你怎么了。
“没什么,写得太好了!”
“书好看还不行吗?”
“行啊,太行了,能写出这种书的人简直是天才啊,我这辈子都别想写出来了!”
你有阅读、鉴赏的能力,也有投入其中的热情和定力,唯独没多少创作的天分,退而求其次走学术道路。就算心里认了命,每次看到天才和凡人的鸿沟,还是很难保持淡定。
“岩胜,我以前想过要是可以让上天拿走我十年、二十年的生命换写作的才华就好了。可是我又想,这算什么牺牲?简直太划算了吧,多少人付出的远比这多,也没有得到才华之神的眷顾啊。”
岩胜放在你手背上的手僵住,你反手握住,问道:“这要怎么办啊,我觉得我调理不好了。”
这是玩笑,你其实早接受了。书照读,笔记照写,累了就起来吹吹笛子,踢踢腿、弯弯腰,拉伸一会儿。
朱乃送的一节切早不适应现在的手型了,你拜托岩胜找人新定做了一只,样子仿小学生用的六孔竖笛,这样能吹的曲子更多了。
就算不是天才,你也选择度过不断增加新知识的一生,时间用来学习你才感到充实有意义,生命因此丰满,并且在感官上延长。
不读书也有快乐的时候,比如今年夏天岩胜带你到海边。
因为武士的职责,他经常需要外出,走得远了晚上就扎营在野地里,据他说,这些年从日本海的海岸线到山那边三百公里远的地方都已走遍。
你羡慕了很久,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带着你来。
日本离海最远的地方也就一百多公里,差不多北京到天津。为了照顾你,岩胜原计划分两天走,你拒绝被人小看,一路不停,当天晚上就到了。
浓黑的夜色下,海洋也像极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渊,吞吐着黑水。到岸边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,古代没有光污染,月亮晕出五色的华彩,天上的星星多得喧嚷,和岸上的点点渔火遥遥呼应,让人心里涌出无限的温暖。
你知道很多杂七杂八的冷知识,唯独没有一点天文学储备,要岩胜指给你才分得清哪个是牵牛、哪个织女,北斗七星又在哪边。
你们在漫天的银河下奔跑,忘了旅途的疲倦,一直跑到海边,海水打湿了草屐和袜子,一点冰凉凉的感觉都没有。
几个船边光着脚的小孩儿趁机围过来向你兜售他们捡的贝壳,你来者不拒尽数收下,岩胜掏出一大把钱,他们惊喜的欢呼让他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这时正是秋刀鱼洄游的季节,鱼群在夜间上浮,倾巢出动进食海面的虾类、鱼卵,和涨潮退潮的声音一起鼓噪。
密密匝匝、蜂拥而至的小鱼们拼尽全力为之后的繁衍期积蓄脂肪,海边的渔民利用了这一点,连夜架起小船点灯吸引它们过来一网打尽。
宏伟盛大的生与死在同一时刻上演,正从更远之地奔赴而来的秋刀鱼们不会知道终点是新一代的诞生,抑或渔网,生命迸发又消亡的过程绝不是无声的,你和他手挽着手听了很久。
后半夜,渔民来给你们做饭,分不清品种的贝类、小鱼小虾煮了满满一锅,还有各色生鱼脍、刺身,酱汁不复杂,但一看就知道新鲜。海洋生物不用担心寄生虫问题,你开开心心吃了个饱。
饭后也不回屋,你们互相枕藉着躺下去,就在正对着海岸的屋檐下,一直看到太阳升起,在大半个海面上泼染出暖橙橙的黄。
你想,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