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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 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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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后第四年,继国家主的生命走到了尽头。不需要祈福的僧人委婉提醒,不看医师频频摇头的脸色,任何一个见到他的人,心里都会想:时候到了。

他病了太久,也颓废了太久,久到大家已经在过程中接受了这个结局,并不感到惊慌。

他自己也没多少感觉,趁着还撑得住,反复向唯一的儿子确认后事的细节。

“合葬的事就不说了,墓穴没封,位子都是安排好的,动土前你多看看,不要进了雨水。”

他耷拉着发黄的眼角,语音也是含混的,但一句、一句条理很清楚,看来是思考有一阵了。

“葬礼、法事,和你妻子商量着办,我就不多说了。”

“还有一样,”他咳嗽几声,语气重起来,“下葬的事别拖,不用挑什么日子了,装裹好就入土吧,别多折腾我。”

你一直应声点头,到这里不由停了一下。家公最重视福祸吉凶,人生最后一件大事上,却都看开了。你心情复杂,不知说什么好。

岩胜表情淡淡,答应下来:“父亲大人放心,不去纳骨堂,我们就从家里出殡。”

你赶紧附和:“父亲大人放心,不会拖的。”

继国家主躺下长出一口气,闭上眼再不开口了。

你和岩胜交换眼神,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守在门外。这些天,你们谁都不敢离这里太远,饮食、休息只好凑合着来。

岩胜先靠着柱子坐下,外面宽敞的一侧留给你,你们肩并肩、腿靠腿挨着,留心屋里时断时续的呼吸。

掌灯时分,那声音陡然急促起来,伴随着瓷器的碎裂声,你们猛省过来,一起推门冲进去。

你慢几拍,差点儿一头撞在屏风上,幸好岩胜的手牢牢地托在肋旁,你几乎是给他抱进去的。

屋内,家主佝偻着坐起,双目赤红,一手揪住被单,一手紧紧地攥着胸口,快速地进出气。

“父亲!”岩胜终于色变,明白他已在弥留之际。

你双手稳稳地摁在他的双肩,引导着他坐在榻前,找来水用手帕轻轻润湿家主的嘴唇,一边徐徐地拍背给他顺气。

“不要拖,”他艰难地发声,“不要拖,要尽快……”

你哄着他:“不拖、不拖,全听您的。”

他不肯停下,喃喃地重复。岩胜俯下身凑到他耳边:“父亲,别怕,全都准备好了,一定让您和母亲一块,我们一天、一个时辰也不等,您马上就见着她了。”

你呆愣愣看向丈夫,还有神色渐渐平和的公公,万万想不到正确的应答是这个。

面上的红热退去后,青灰的衰败一点点浮现,他轻声道:“好、好……”

“你妻子,也好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“你和她,好好过。”

又转过头看你:“你好,朱乃也喜欢你,她、她看人比我好……”

这会儿,你觉得他好像是笑了一下,可细细地看过去,脸上那些深陷的沟壑一条都没有颤动。

“你们,好好过、好好过,不要像、像我……”

泪光中,烛火晕成一片昏黄,你低头咬住袖口,唯恐发出泣音。就在你以为这天就要这么过去时,岩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:

“父亲,但我不明白,”他说,“您真的爱母亲吗,她还在的时候,您有一天因为爱为她做过什么吗?”

你惊讶得忘了流泪,更加惊讶地看到病床上的男人露出那样受伤又不安的表情。

“我、我……”他结结巴巴、眼神躲闪,甚至不敢看自己的儿子。

“可、可我爱她呀,”他痛哭流涕,全然不顾父亲和家主的权威,“我是爱她的呀!这辈子,我都做了什么……”

被呓语、梦魇折磨了半夜后,继国家主在黎明时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那一刻之前,他都不断地念叨着亡妻的名字,偶尔也带几句那个消失了的孩子,缘一。

问完话,岩胜就一副心神飘渺的样子,他不知荡到何处去的灵魂被这一声声呼唤强行拖拽到现实,承受近乎拷打的痛苦。

“我是猜的,他和母亲……他们有任何话都是吵架……为什么,是这样?”

岩胜的表情时而茫然、时而痛恨。他抱着诘责的态度逼问父亲,不期然得到肯定的回答,这在他完全等同于背叛。

他被尊敬的父亲背叛。

你听到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,他正脊背弓起,如临大敌。

这一家的哀痛成为你的哀痛,你未干的泪水流淌而出,回过身,额头轻轻地抵在他的胸膛。

又是几声痛呼后,家主全身不自然地痉挛,喉头闷塞,发出嗬、嗬的声响。

岩胜用力地抱一下你,起身过去摁住他。

你再也承受不了,哭着跑了出去。

“我不会像你,”岩胜飞快地说道,“这个你大可放心,我不会像你一样,你听到了吗?”

家主已说不出话,瞳孔涣散开。

“我会成为最强的武士!”他大声道。

“我比你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。”

“父亲,你看着吧,我会做的比你好,比所有人都好!不管是刀还是……”

咚,屏风掀开一扇,差点儿整个倒下去。

你跌跌撞撞闯了进来,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,双手紧握着一支尺八。

“您还记得吗,岩胜还记得吗,这首曲子……”

你吹起朱乃交给你的唯一的一支曲子,她家乡的小调,从小就吹奏、演唱的曲子,眼前又浮现出她教你时的情形,那会儿朱乃总是让岩胜和缘一在一张桌上吃饭,她自己不动筷子,就只微笑着看他们吃东西。在一起不可挽回前,他们一定有着关于它的美好回忆。

笛声呜呜咽咽地响起,你努力地要把它吹得更加更听,每一次调息、浮沉都完美地融入到乐声的流淌中。

一曲终了,家主皱缩一团的面孔舒展开,岩胜愣愣地坐着,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,你累倒在地,没有一丝力气。

太阳升起,医师小心地靠近,伸手试探鼻息,几次后,宣告继国家主死亡。

家中升起了白布,你还记得母亲去世时的情形,照顾岩胜换上丧服,将灵床移到朝北的方向,派下人去各处报丧,僧人们鱼贯而入,屋内响起诵经和木鱼敲击的声音。

岩胜兑现了他的诺言,丧礼在当天举行,发丧、出殡没有超过一日。

你穿戴上一身黑色,跟在主丧的岩胜后面,看着棺木落下,阴阳师念完咒语、撒了符纸,在四角咚咚咚地钉上长钉,心脏跟着咚咚咚地跳。

昨晚的事历历在目,你又落下泪来。

这么多年,你就没看清过继国家主这个人,你对他的印象就是迷信、善战、对家人冷漠,因为朱乃终日苍白疲惫、早早逝去,还有缘一走丢的事,你在心里早就把他当做了一个很坏的人。

可他在妻子灵前的哭声、临终前的坦白又让你疑惑了。他亲口承认爱的那刻,你和岩胜同样感到了巨大的荒谬。

他居然是爱妻子的,怎么可能?这就能叫爱的话,生活岂不是一场谎言?

你想,自己怎么共情岩胜的被欺骗感都是不够的,你甚至觉得自己父亲那样明确不爱妻子孩子的态度都要好得多。

封住墓口,立起一块木牌,写上逝者的戒名。岩胜以继承人的身份上前行礼,你回过神,赶紧递上盛水的竹筒。

岩胜接过,像一块沉默的铁。

水浇上去的时候,你又想,或许此人也不是完全说谎,乞丐的全副身家也就一点儿,他所谓的爱也一样,只值轻飘飘的一句话,唯有带给他人的痛苦是致死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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