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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 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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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后,继国家主终于对战况感到满意,结束了漫长的扫尾工作,宣布退兵。

他返回驻地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找自己的老盟友时透家主定下了长子的婚事。

有幸见证这场盛世的同僚们,都在私底下偷偷地传:继国家主看起来老了太多了。

不久前他还在战场上近乎不死不休地追剿余孽,同行者见之无不胆寒,误以为是杀神临世。

现在看来,或许就是这种全情投入不计得失的打法提前透支了他的生命,回家后不久,继国家主躺到在病床上,过去的旧伤一齐发作,短短几天便形容枯槁。

如果说他是信守盟约,将敌军赶出去也就够了,事实上,战争后期,时透家主已颇多微词,因为获利明显比不过损耗,继续打下去更像是无脑的发泄。

但要说他是为了彻底消灭家族隐患,不惜放弃部分利益为后代铺路,岩胜少主私自下场数度濒临险境,也不见其父有所回护。

他似乎就只是想要这么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,终于有了机会,别的都顾不上,也不想去思考了。

因为继国家主的沉疴,联姻只好从简从速,幸亏两家早有默契,一切都是备好的,操办起来并不费力。

饶是如此,一系列流程走下来,也花了半年之久,而这些都和身为仪式主角之一的你无关。

你从没表现得如此符合刻板印象过,不管谁稍稍提及,你就打开扇子遮住脸,装作非常害羞的样子立即跑开。

置办嫁妆还有与之相关的各种事都是早就开始的,虽然因母亲的去世一度中止过,继母上手后很快就完成了。

奶娘记得寺里的事,总疑心她心里憋着坏,对你甩手掌柜的态度、行为是恨铁不成钢。

几次鸡娃失败后,她干脆亲自上阵盯着,恨不能多长几只眼睛轮番工作,唯恐一个错眼不见,继母就会以次充好,甚至给你使个绊子。

对此,时透夫人全都忍了下来,准备好所有,只等你嫁人。

面对这么尴尬的事,你简直一个头两个大,有心调解又怕越抹越黑。

那天发生的事,继母从来闭口不提,这是她的善意,你是承情的,但处在你们这种位置的两个人,好像只能以敌意的方式相处。

你不知道这是谁的错。

你们共同的忍让中,所有事情无波无澜地推进,父亲简单地过目一下就点点头,对这种已成定局的事,他不会有多少热情,因为无利可图。

婚前的安排简直顺利得过头,阴阳师卜算出最近的吉日,你过完家中最后一个年节,在一个初春的夜晚披上了嫁衣。

接亲的火把照亮了嫁妆上的汉诗铭文,那是对美满婚姻的祝愿,用刀子雕刻、涂上黑漆,用金粉、螺钿装饰出来的。

满目熠熠生辉的色彩中,唯有你一身素白:纯白的小袖和服,披一件白绢打褂,白色的棉帽子遮住大半张脸。

你对白色没有意见,只是每次穿白衣服不管多小心总会弄脏一块,吃饭时溅了油点呀、蹭到哪里了呀,防不胜防。

穿白必脏在u盘第一次必插反之后,名列你第二符合墨菲定律的生活事项。所以渐渐地,你就不穿白了,除非学校活动有要求。

而这一次,比得上从小到大所有学校活动的相加。你战战兢兢,垂首帖耳,没有指示根本不敢动。

终于,花轿抬了过来,你迈着小碎步,一步一挪,双手死死地摁住袖子,不敢让全身上下任何一个配件乱晃。

电视剧里的轿子看着华丽宽敞,实物却不是这么回事,里面又小又憋闷,刚够一人坐下。方一进入,车窗咔一声落下来,严丝合缝,像关上了一个小盒子——不对,是像口棺材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你的后背寒毛倒竖,一阵阵地发冷。

忘了是在哪里看的科普贴,白无垢花嫁其实是丧服,新娘出嫁意味着在娘家死去,再无此人,婚礼后换衣就是在夫家重生。

说法的真实性无从考证,可想起出门前镜子里映出你新画的大白脸,堪比死人妆,就愈发觉得太贴切了。偏偏此时乐声响起,一声声如泣如诉,你听得汗出如浆,像恐怖片里的NPC,向观众倾情演绎什么叫做恐惧。

糟糕,妆不会花了吧?你坐立难安、呼吸困难,绝望地感到手心、脖颈、额头都有汗水滑落。

喉咙好干,你焦虑地要舔舔嘴唇,想起那铅汞含量绝对超标的化妆品,硬生生忍住了。

现在逃婚还来得及吗?这么点距离,爬都能爬回去吧。

你在幻想中跳车、撕扯、狂奔然后身败名裂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几多回,脚尖都没有动一下,直到车轮吱扭一声停住,惊醒了你的一人小剧场。

像听到了考场中的哨声,你突然镇定下来,大脑一片空白,手、腿有自主意识般行动,提裙、下轿、递出指尖,步伐、姿势不差分毫。

一片吵嚷声中,你清晰地听到“新娘子来了”的欢呼,一句接一句,先于你的脚步传入屋内,火把聚拢过来,照得眼前亮如白昼,你和手里轻飘飘的布料没什么区别,被不同的力道拉着、推着、拽着,去到该去的方向。

不知经了多少道手,你获准留在原地,舒缓的乐章后,阴影无声地笼罩在身侧,一只手探过来,不轻不重地搭在你的手背上。

你灵魂归位,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处何方,垂在脸侧的柔软帽檐抖得像一片枯叶。

妈妈、妈妈、妈妈……来救救我,妈妈……

妈妈,原来,我没有做好准备……

你无声地呐喊,泪盈于睫,沿着你温顺低垂的弧度一一滴落。

恍惚间,耳边是爸爸妈妈温馨的唠叨,他们总怪你读书太多读傻了,还不知道找个男朋友,不谈恋爱怎么结婚?

妈妈,你在这里,看到女儿结婚,你不会快乐。

新人和两家的亲族共饮酒水之后,仪式就到了尾声。你除去繁琐的披挂,移步到寝殿的核心北厢内。

在这里,你将成为继国家新一任女主人。

观礼人的恭维你全不放在心上,匆匆地往镜中瞥了一眼——还好,这一脸的粉看着还挺牢靠。

才松了口气,迟滞的酸痛袭遍全身,你累得只想倒头睡下,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静待另一个主角入场。

岩胜进来的时候,你已经因为应激太久到了麻木的状态。身体僵硬不得动弹,神经却高度紧绷,左肋靠下的地方紧缩着疼,像有只小手在里面揪着胃提了起来,你疼痛欲呕。

作孽啊,一个小学生、一个初中生,就这么结婚了!

他在一旁轻轻坐下,你的身心已地震了一遍。不多时,仆从们吹灭烛台退了出去,几帐垂下来,屋内陷入比花轿更深、更浓地黑夜。

你无声地睁大了眼睛。

身边是岩胜均匀、低沉的呼吸声,几次和缓的吐息后,他开口了。

“家庭还有婚姻的含义,我不能说全部了解了,但是,一家之主和为人丈夫的责任,从此以后我都会担负起来。”他一板一眼地说着,眼睛直视正前方,脖子连着脊背绷成一条直线。

话音落下,好一阵沉默。他飞快地扭头看你一眼又转过去。

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岩胜干巴巴道。

你的双手急剧地颤抖起来,比上轿时紧,比下轿时软。

“我……”

你有好多好多话涌到嘴边,都不知道该说哪句,你的恐惧、你的期待、你的愤怒、你的软弱……太多想要倾诉却不能出口的东西堵住了喉咙,你一时唇齿凝涩、喑哑无言。

“我、我希望……”

你心如擂鼓,竭力打捞着脑海中每一个争先恐后的词句,那想要呕吐的疼痛丝毫没有缓解。做不出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,你也没这么难受过。

“我希望我们能彼此理解、包容,能体谅对方……”

临到嘴边,你到底把“平等”两字吞下去了,吞玻璃一样划出闷疼的内伤,一路刮擦着落回胃里,冒出满口的血腥味,声音随之低微,渐渐听不到了。

“就这样了。”

除了换个地方睡觉,婚后生活没有多少不同。

你像在家时一样,早早地起来,收拾妥当去向长辈行礼问安。继国家主坐在主位上,代替长辈接受了你的问候,然后大家一起用过早膳,就各干各的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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