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胜练刀,家主休养,你——
好吧,还是有点不同的,你多了一项重要工作:给家主侍疾。
一早知道了家主的病情恐怕不容乐观,可心里知道怎么比得上新婚第二天一见面的冲击力。
不过三十岁的继国家主已有油尽灯枯之相,坐在那儿,简直就是几块骨头支棱着,身上厚实保暖的衣料,更加显示出下面皮囊的消减。
当时,他精神尚可,乐呵呵地看着儿子成家携妻来叩首,一个月后你回家省亲,他的举止也能维持礼仪周全,但那之后,他就像大事已了再无牵挂,一日差过一日。
持家的重任理所当然地交到新妇手中,老实说这个活计并不累,继国家人口简单,事务不算多,至于看护病人,端茶倒水、熬药送汤都有下人做,你主要的职责是使唤他们,兼嘘寒问暖,提供情绪价值,比从前带着一串弟弟妹妹轻松多了。
而且,你看向虚弱的继国家主,他也不需要你做什么。侍疾要做的事只是你单方面的付出,他本人是怎样都无所谓的。
一天结束后你倒掉根本没动过的汤药,心里悄悄叹气。失去心气竟是这样一件恐怖的事,人尚未老已散发出腐朽的味道,自己受着折磨不说,连靠近的人都感到榨干了活力。
你开始盼望岩胜能早点回来。
中古时代的人大都把结婚视作成年的标志,日本也不例外。岩胜在婚礼后接手了父亲的大部分工作,每天早出晚归。
经过上一轮的全面肃清,如今相邻数国境内都太平无事、兵销革偃,虽没有繁重的兵役,但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独自代行一国之主的职权,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并不容易。
你常常在入睡十分才能等到他晚归的身影,岩胜把疲惫隐藏得很好,如果他不是迷迷糊糊地说几句就睡过去的话。
头几天,对于身边睡着一个人这件事,你们都接受不良,身体紧绷着随时能一跃而起。现在嘛,人类果然是能适应各种情况的可怕生物,你们该吃吃该睡睡,哪天夜里一个翻身不小心踹了对方一脚,嘟囔几句就又睡死过去了。
那些在信件里往来的话变成你们晨起匆忙的对答,纸上没有的细节,两个人下意识的口癖、停顿的气口、结尾的语调也都在面对面中变得熟稔。
生活平静和谐得,仿佛你前前后后的痛苦纠结全是矫情。
已婚女性的自由度超过深闺少女,你负责起内宅的全部安排,越来越多的职权移交到你手上。七月十五盂兰盆节的时候,你用女主人的身份操持斋会,难度也就和举办一场班级联欢会差不多吧。
在阿系和其他老仆的帮助下,斋会顺利进行。你和岩胜一同上香,看到僧人在发愿文上写下“所愿福资法界,次及六亲眷属,若七世父母生天*,自在化生,入天华光”,诚心诚意地行了礼。
一个月后你的生日,只是简单地操办了一下,小小一张桌子上都是按你要求的熟食和新鲜蔬菜。岩胜特意留下来陪你用餐,两个人吃得很开心。
主导权在手,做什么都很方便,出门也简单随意许多,家里有病人,到寺庙借书看理由都是现成的。
你逐渐恢复了上一世的习惯,大刀阔斧地精简办事流程,去除不必要的繁文缛节,多出空闲时间用来看看书、记几笔字,在窗下吹吹笛子。
你用一节切复刻了几首小学音乐课本上的曲子,音符简单,曲调优美。岩胜晨起练完刀,有时会完整地听完一首,用倾听的态度表达赞美。
你曾担心自己的技艺差朱乃太多,继国家的人没准会觉得班门弄斧,他认真的样子让你放心下来。
慢慢地,这个家开始染上你的色彩:壁龛内一幅水墨风格的挂画,桌上摊开的书本和裁好的笺纸,笸箩里缝了一半的手帕,镜匣、针垫闪闪的反光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……
人只是生活在其中,外物自然发生变化。这间屋子,完全是你的空间了,它像家里的卧室和你住过的每一间学校宿舍,都变成一个模样:简单的家居用品,很少的装饰,还有排列有序的书籍、文具。
类似改变在整个继国家上演,一切都是在无意中发生的,不过,你有心保留了小佛堂的原样,香炉、拂尘等小物件的位置都没有挪动。
这里充满了朱乃夫人生活过的气息,你看着它们都能想象得到她是怎样虔诚地跪坐着诵经、祈祷,你不想破坏这种氛围。
这间小屋也成了你精神上的一处窗口,累的时候趴这里休息,光闻闻架上佛经散发出的墨香就能得到平静。外面有不好的消息传来,就学着朱乃的样子诵读一段经文,默默祈祷,不是真的信这个,而是需要一个仪式性的行为化解焦虑。
有一次,岩胜都换上了防身的盔甲,又特意折返回来教你不要担心。可你停不下来,把这当作业一样,完成了才放心。
阿系成了你的好帮手,她自告奋勇和你一起把朱乃生前收藏的各色乐器、曲谱还有其他一些小玩意儿打包、收拾好,妥善地保管起来。
“就放在后面的仓库里吧,”她建议道,“奴婢已经派人打扫干净了。”
后面还有个仓库?你好奇地跟着去看,发现只是隔着一条过道,是当年岩胜和缘一玩闹的地方。
仅仅三叠大小的小房间里,几乎什么也没放,你随意地扫了几眼,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,尾端连着两根线。
霎时间,过去的记忆一同浮现,你红了眼眶,阿系也在一旁擦眼睛。
这只风筝有放起来过吗?你不知道。
来到新的环境,沉睡在你身体里的青春期也开始苏醒。你穿行在针黹、笔墨还有杯碟间,说不清是哪一日,身上的和服就短了一截,露出细长的手腕、脚踝。
奶娘给你拆掉肩膀和下摆折回去的布料,放长袖口和裙裾,可衣服还是很快就不合身了。
你窜得很快,像地里拔节的庄稼,手脚、个子飞快地拉长,长肉的速度跟不上,一下子变得瘦骨伶仃,竹竿似的。
上辈子你也是在这个年纪猛长的,根据经验,一二年后初潮就会停滞,身体开始发育得饱满圆滚,直到生长期结束重新瘦下来。
你重拾身高焦虑,往门框上刻线记录,想起来就量一量。
奶娘也焦虑,一天看你八百回,念叨着:“不能再高了,再高不好看了。”
你充耳不闻,默默增加了饭量供给,天黑就吹灯躺下,保证营养和睡眠,铆足劲要长高。
有几次,奶娘实在看不过眼,抢过饭碗怒道:“还吃,吃多少才够啊。”
她痛心疾首自家精心培养的淑女竟然在嫁人后越来越粗俗,简直把她的脸丢尽了!
你理直气壮地抢回来:“我吃的哪里多了,这不就是正常饭量,是你吃的太少了。岩胜你说,我吃的多吗?”
岩胜停下筷子,默默地看着你身前叠起的空碗,盘里的鱼刺、鸡骨头,几个碟子里正要动的菜,你吃的也就他的三分之一吧。
“不多啊,”他谨慎地答道,“这不挺少吗?”
过一会儿他补充道:“不够再加,为什么要饿着肚子?”
于是你取得全面胜利,高兴得又多吃了碗饭。
以夫为天和少食观念的冲突让奶娘的脑子直接宕机,你开启了爱谁谁的美好日子。生食丢开、席坐丢开,只要不见外人多层礼服、白脸妆和剃眉毛通通丢开。
不像你的父母,岩胜不会把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和他的道德品行联系在一起,你可以按喜好安排自己,同时不必承担某种指摘。
你的要求不高,这样就很好了,已经比预想的要好了。
要说遗憾,也是有的。那就是,你都这么努力了,也没长到理想身高。
第一年,你估摸着窜了有十厘米,第二年就乏力了,才四五厘米,都没突破一米六的大关。
你对着门框比划半天,终于气馁,反正也没有尺子来验证,就当已经一米六了吧。唉,差上辈子还有一截,谈什么理想身高?
虽说绝对值不大,这个时代,你足以傲视大部分女性,可到了岩胜跟前,只能称一句娇小玲珑了。
你的手从刻痕上划过,移到虚空中,往上一抬,正对准岩胜头顶的位置。
“在做什么?”他问道。
你维持姿势不变,闭目长叹:“你也太高了!”
这得有一米八多了!
他本来就高挑,这些年就没停过匀速生长,个头一年比一年可观,你想要靠着男女生长期不同短暂压他一头的想法完全落空。
凭什么呀,大家都是初中生,不应该女生比男生高,男生后面才追上来吗?不公平!
你心中恨恨,学着奶娘的腔调道:“不能再高了,再高不好看了。”
他笑笑,拿下你的手:“这么想长高?”
你抱头鼠窜:“别摸头了,摸头长不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