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,墨池。安静、有序、有意义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守在一个病房里,照顾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跑去玩命的人。”
说完,他收回手,端起咖啡,静静等待。
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,是萨克斯风独奏,旋律慵懒而忧伤。阳光在桌面上移动,照在唐墨池的手上。他的手很白,手指修长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周景明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,久到窗外的云飘过,遮住了一部分阳光,桌面上的光影暗了下去。
然后,唐墨池终于动了。
他伸出手,翻开计划书的封面。
第一页是项目概述,精美的排版,专业的术语,宏伟的愿景。第二页是团队组成,一个个响亮的名字和头衔。第三页是时间表和预算,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。第四页是合作方列表,国际顶级的机构和媒体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看,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周景明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阳光从云的缝隙里重新漏出来,照在唐墨池的侧脸上,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终于,唐墨池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是项目的预期成果——专辑发行、全球巡演、纪录片播出、文化遗产保护贡献奖……每一个都是音乐人梦寐以求的成就。
他合上文件夹。
动作很轻,但很坚决。
然后,他将文件夹推回给周景明。
周景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自然:“怎么了?有什么地方不清楚吗?我们可以再讨论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唐墨池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没有波澜,但深不见底。
周景明看着他。
唐墨池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,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,此刻亮得像淬过火的琉璃。
“景明,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“谢谢你为我争取这个机会,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,谢谢你……一直以来的关心和支持。”
周景明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听出了那个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,”唐墨池果然说了下去,“这个项目,我无法参与。”
咖啡馆里很安静,萨克斯风的旋律还在流淌,但周景明已经听不见了。他只能听见唐墨池的声音,平静、坚定、不容置疑。
“我的未来,我想和凌曜一起规划。”唐墨池说,“无论那里面有多少风险,有多少不确定,有多少提心吊胆的日子。因为和他在一起,我的心才是安的。”
周景明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。
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,指关节泛白。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。
“墨池,你……”他试图说什么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唐墨池打断他,语气依然温和,但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,“你想说我不理智,说我被感情冲昏了头脑,说我放弃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也许你是对的。但这就是我的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。
街道对面,医院大楼在阳光下矗立,白色的墙壁反射着刺眼的光。某个窗户后面,凌曜正躺在病床上,等着他回去。
“凌曜的世界确实危险,确实不稳定。”唐墨池说,声音轻了些,“但那就是他。他热爱那些险峰,热爱那些极限,热爱用镜头记录这个世界最壮美也最残酷的一面。而我爱他,爱他的全部——包括他的危险,他的不稳定,他那些让我提心吊胆的冒险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周景明。
“你说爱不能当饭吃,不能给我安全感,不能给我未来。但对我来说,爱就是一切。爱是清晨的粥,是复健时的汗水,是疼痛时紧握的手,是夕阳下笨拙的对话。爱是即使知道前路艰难,也愿意一起走下去的勇气。”
周景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唐墨池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至于你给我的‘安稳’和‘未来’……”唐墨池轻轻摇头,“那很好,真的。但那不是我要的。我要的不是巴黎爱乐大厅的掌声,不是纽约卡内基的聚光灯,不是BBC的纪录片。我要的,是凌曜康复后第一次独立走出病房的那个下午,是我陪着他重新学习走路时他脸上的汗水,是我们一起规划下一个拍摄项目时的争吵和妥协,是深夜他回家时厨房里留着的那盏灯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对不起,景明。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,但……我们就到这里吧。”
说完,他拿起外套,转身离开。
玻璃门推开又关上,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唐墨池的身影穿过街道,走进医院大门,消失在阳光里。
周景明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。
阳光依旧明亮,咖啡已经冷透。桌上的文件夹静静躺着,烫金的标志在光下闪烁。萨克斯风的旋律还在继续,慵懒、忧伤、无休无止。
他端起咖啡杯,送到嘴边,又放下。
杯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,有牛奶的甜腻,有阳光晒在木质桌面上的暖意。还有……百合的清香,从医院病房里带出来的,那一束白色百合的清香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医院大楼的某个窗户里,窗帘被拉开了。阳光照进去,照亮了病房的一角。
他看不见里面的人,但他知道,唐墨池已经回去了。
回到了凌曜身边。
周景明慢慢站起身,拿起文件夹,放进手提包。他付了钱,走出咖啡馆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站在街边,看着对面的医院。
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
车门关上,引擎启动。
车子缓缓驶离,汇入街道的车流,消失在加德满都清晨的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