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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草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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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墨池推开病房门时,凌曜正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。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。听到开门声,凌曜转过头,目光落在唐墨池身上,停留了几秒,然后又转回窗外。

“谈完了?”凌曜问,声音很平。

“嗯。”唐墨池走到床边,将外套搭在椅背上,“景明走了。”

凌曜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
唐墨池看着他,觉得凌曜的状态有些奇怪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……复杂的平静。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看似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
“你……”唐墨池想问他怎么了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“累了吗?要不要再睡会儿?”

凌曜摇了摇头,依旧看着窗外。

唐墨池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我去问问医生,明天复健的具体安排。”

凌曜没有回应。

唐墨池转身走出病房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他走向护士站,心里却想着凌曜刚才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是他从未见过的。

病房里,凌曜依旧望着窗外。
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单,指关节泛白。阳光刺眼,但他没有眨眼。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声音,平静、坚定、不容置疑:

“我的未来,我想和凌曜一起规划。无论那里面有多少风险……因为和他在一起,我的心才是安的。”

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。

唐墨池离开病房后,凌曜在床上躺了十分钟。

这十分钟里,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周景明那张温和得体的脸,那双眼睛里恰到好处的关切,还有那束白色百合散发出的、过于洁净的香气。他想起周景明离开时看唐墨池的眼神——不是占有,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……笃定。仿佛唐墨池的选择早已注定,而他周景明只是来走个过场,等待那个必然的结果。

凌曜猛地坐起身。

左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他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但他没有躺回去,而是伸手抓住床边的轮椅,用力将自己挪过去。
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凌曜坐在轮椅上,喘了几口气,然后推动轮子,朝门口移动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
消毒水的气味比刚才更浓烈了些,混合着某种清洁剂刺鼻的柠檬香。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凌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他只是不想待在病房里,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些翻腾的念头。

他推着轮椅,沿着走廊慢慢前行。

经过护士站时,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凌曜没有停留,继续往前。走廊拐了个弯,尽头是一扇开着的窗户,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,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,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

凌曜停在窗边。

风吹进来,带着加德满都特有的、混合着尘土和香料的气息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腿上的疼痛还在持续,但比起心里的那种翻搅,这点痛反而成了某种锚点,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,还有感觉。

然后,他听到了声音。

很轻,隔着一段距离,从楼下传来。

“……景明,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。”

是唐墨池的声音。

凌曜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楼下是医院的后院,再往外是一条小街,街对面有一家咖啡馆,露天座位撑着白色的遮阳伞。从这个角度,他只能看到咖啡馆的屋顶和遮阳伞的一角,但声音却清晰地飘了上来——窗户开着,风把声音送了上来。

他下意识地想要离开。

但轮椅没有动。

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风吹过他的头发,带来楼下咖啡馆飘上来的咖啡香气,还有……唐墨池平静的声音。

“但对不起,我不能接受。”

凌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他屏住呼吸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轮椅上。风还在吹,树叶沙沙作响,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的轰鸣,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,只有楼下那个声音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。

“我的未来,我想和凌曜一起规划。”

凌曜的呼吸停住了。

“无论那里面有多少风险……因为和他在一起,我的心才是安的。”

每一个字。

像重锤。

一下,一下,敲在他的心上。

他听见周景明在说什么——爱乐大厅、卡内基、BBC纪录片,那些辉煌的、光明的、触手可及的未来。他听见唐墨池平静地拒绝,听见他说要的不是那些,而是清晨的粥,是复健时的汗水,是疼痛时紧握的手。

凌曜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握过冰镐,握过相机,握过绳索,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按下快门,在海拔八千米的悬崖边稳住身体。他以为这双手足够有力,足够支撑起一个世界。

但现在他发现,这双手在发抖。

因为唐墨池说,要和他一起规划未来。

因为唐墨池说,和他在一起,心才是安的。

因为唐墨池拒绝了那个“完美”的选项,选择了这个满身伤痕、连走路都困难的自己。

凌曜猛地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他咬紧牙关,用力推动轮椅,转身往回走。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,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回病房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腿上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。

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。

但他感觉不到。

他只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像要炸开。耳边还在回响着那些话,一遍又一遍,像某种咒语,又像某种判决。

他艰难地挪回床上,躺下,闭上眼睛。

但那些声音没有消失。

它们钻进他的脑子里,在他的意识里横冲直撞。他想起唐墨池离开时的背影,想起周景明温和的笑容,想起那束白色百合的香气。然后,他想起唐墨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。

“和他在一起,我的心才是安的。”

凌曜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星辰。他看着那些光,那些尘埃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他以为唐墨池需要安稳。

他以为唐墨池已经选择了更好的归宿。

他以为自己的放手是一种成全,是一种体面。

但现在他知道了。

唐墨池要的,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安稳。

唐墨池要的,是他。

“凌先生?”

阿米尔的声音把凌曜从回忆里拉了出来。

他转过头,看见康复师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记录板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
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们开始第一次站立训练。”阿米尔说,声音温和但坚定,“我会调整平行杠的高度,你需要尝试站立三十秒,如果疼痛可以忍受,我们再尝试移动一步。”

凌曜点点头。

“另外,”阿米尔看了看他,“你的心率有点快,情绪波动会影响恢复。尽量保持平静,好吗?”

凌曜又点了点头。

阿米尔离开后,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唐墨池还没有回来,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,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影子。凌曜靠在床头,看着那些光影的变化,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唐墨池走进来,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。

“问清楚了。”他说,走到床边,“明天上午九点开始,阿米尔会来。他说第一次站立可能会很疼,让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凌曜看着他。

唐墨池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平静,温和,和平时一样。但凌曜现在知道,在这张平静的面孔下,藏着多么坚定的决心。

“你……”凌曜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和周景明谈了什么?”

唐墨池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凌曜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。窗外的鸟鸣声变得格外清晰,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“没什么。”唐墨池说,低下头,继续整理手里的纸张,“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。”

撒谎。

凌曜看着唐墨池低垂的睫毛,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,看着他整理纸张时略显急促的动作。他在撒谎,而且撒得很拙劣。

但凌曜没有拆穿。

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看向窗外。

唐墨池似乎松了口气。他把打印纸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走到窗边,拉上了一半窗帘。阳光被挡住,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变得柔和。
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唐墨池问,“医院食堂的菜你吃腻了吧?我出去买点别的。”

“随便。”凌曜说。

唐墨池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我看着买。”

他拿起外套,再次走出病房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凌曜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消毒水的气味,百合的残香,还有唐墨池身上淡淡的、洗衣液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充斥着他的鼻腔。

他想起唐墨池刚才撒谎时的样子。

想起他为了自己,拒绝了周景明。

想起他说“和他在一起,我的心才是安的”。

凌曜睁开眼睛,眼眶发红。

他伸手,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亮起,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——唐墨池的背影,站在雪山脚下,仰头望着远处的山峰。那是很久以前拍的,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手,他还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。

凌曜解锁手机,打开一个笔记应用。

里面是这些天他断断续续写下的、一些杂乱的想法和草图。有拍摄项目的构思,有镜头的选择,有光线的设计,还有一些……关于未来的碎片。

他点开一个新的页面。
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然后开始打字。

夜晚降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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