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玉楼饮着茶,平静地听他自述。
直至听到韩晋用了一百多年,终于找到补救的办法时,他也没有多大的反应,只是提起茶壶,又给自己续了些茶水。
韩晋的目光黯淡了些,可他还是继续道:“那是一卷上古功法,是我从一处秘境之中得来的。
“这卷功法的修行不需要任何根骨,或是血脉,也不需要气行经络,但它的入门条件极为严苛,需要圣人的心性,救世的功德和惊世的才学,这世上几乎无人能够修持,但我知道……你可以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韩晋的声音突然发哑,楚玉楼放下茶壶,抬眼看向他。
韩晋眼眶酸涩,他嫉妒他,但正是因为嫉妒,他更知道楚靖文有多么惊才绝艳,心性圆融。
世间千万人做不到,但楚靖文可以。
韩晋自袖中取出一卷玉简,递向他,哑着嗓音继续道:“你若是修持这份功法,不用太久,就能重塑道体。
“我知道我毁了你的手、你的经脉,让你余生……只能受制于一枚玉罗丹,但是有了这份功法,你可以另辟蹊径,自求长生。”
那卷泛黄的玉简已经递到楚玉楼的面前,正在此时,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,冷不丁握住了韩晋手腕。
两人顺着那只手,同时向一旁看去。
是谢流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。
门未开,窗未动,他却悄无声息地介入了这场对话。
楚玉楼皱起眉。
然而,谢流景并没有因此退后,他仍然紧紧抓住韩晋的手腕,神识扫过玉简里的内容,确认无误后,方才放开。
可他依旧没有消失,一步也没有后退,站在茶桌旁,居高临下紧盯着韩晋,声音中带着凛冽的寒意,冷嘲道:
“你找来这份功法,是为了向他赎罪,还是为了化解你自己的心魔?”
自陷害之事以来,韩晋的修为受困于心魔,再无寸进。
如今的悔过,究竟是为了楚玉楼,还是为了他自己?
韩晋也看着他,闻言笑了一声。
这是他百余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,他看着谢流景,目光中尽是坦荡:
“谢师兄,我若非真心忏悔,即便再经历千万年苦行,寻来再多、再精妙的功法,之于心魔也于事无补,你既然知道这是魔考,便该明白,此事由不得半点自欺欺人。”
他的心魔自嫉妒与愧疚而生,倘若不是真正堪破了魔念,真心实意地悔改,即使将表面功夫做得再好,终究骗不过天地,也骗不过自己。
他走过万水千山,历过千难万险,那日复一日的自责与忏悔,何尝不是对自己心性一遍遍的打磨。
时至今日,说出这句话时,方才是铅华洗尽,回归本心。
楚玉楼看着他,忽而笑:“这份功法我收下了。”
谢流景倏然望向他。
楚玉楼没有理会,他伸出手,握住那份玉简,也握住了韩晋的手。
“我原谅你了,”他轻声说道:“此事已了,不必再记挂心上,去成就你自己吧。”
韩晋潸然泪下:“靖文,谢谢你。”
他曾经出口成章,溢美之词信手拈来,可如今,他能说出的唯有这样一句最简单的话。
但他知道,已有千言万语,都在这一相握、一对视之间。
韩晋离开了。
当他走出院落时,差点撞到一个孩子,他伸手将那孩童扶稳:“小心,外面风雪大,怎么不回家?”
孩子答道:“我就住在边上。”
而后,他又问:“叔叔,你怎么哭了?”
韩晋一愣,旋即落着泪,笑道:“我这是高兴。”
两人的对话从风雪间传回屋内,隐隐约约,仿佛十分遥远。
房间里,炭火静静地烧着,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“这份功法我看了,没有问题,你要修炼它吗?”
谢流景的声音十分低沉,压抑着极致复杂的心绪,又混着些微的期许。
楚玉楼将那份玉简放在桌上,转而捧起了茶杯:“不炼。”
“为什么?”谢流景追问。
楚玉楼饮了口茶,才道:“很久以前,我曾在敌人的监牢里见到你,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修士,你就像从窗外投入的那道月光,无拘无束,凡间的牢笼于你如无物。
“那时,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修士,就代表着尘世之外的逍遥自在,心生无限向往。可后来,我才发现,哪怕是修士,也会被困在各自的爱恨嗔痴之中,不得自由,从此我便不再向往了。”
他将手放在那卷玉简上:“我收下它,只是原谅了过去的事,不代表我会去用它。”
安静燃烧的炭盆忽然爆出一片细碎的火星。
谢流景突兀地笑了声,上前一步逼近楚玉楼,一手攥住椅背,将他困在茶桌旁,压低声音:“你原谅他……”
仙君似是觉得可笑,可他心中实在恨极了,怒极了,他忍不住质问道:“你连他都可以原谅,却不肯原谅我?”
他做了那样的事,他那样伤害你,背叛你,让你病痛缠身一百多年。
你却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?你甚至不需要他的赔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