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晋慌忙抬起头来看他,楚玉楼便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,任由他看,口中继续道:
“我觉得这也没关系,你即便是心有龃龉,也不曾在外面说过我一句不好,遇见有人中伤我,你还会为我辩解,我信你本性不坏,既然来寻我品茶弹琴,我也乐得有人愿意陪我说话。”
韩晋有些难堪地低头,又将目光垂下。
楚玉楼仍看着他:“我知道人心没有完美无缺,尽善尽美,你能摒弃那些闲言碎语,对我处处照顾,已是难能可贵了。”
一滴泪落进了对面的茶盏。
“你错了,靖文。”韩晋压抑着嗓音中的颤抖,“我切切实实……是个小人。”
不值得你这样说。
“许久以前,从一开始,我就嫉妒谢师兄,衍星宗同辈弟子中,我与谢师兄是数一数二的拔尖。”
他自嘲地笑:“这自然是外人口中说的,只有我自己知道,谢流景生来就是个怪物,我拼命地追,拼命地赶,依旧难望其项背,但凡有他的地方,我都只能是个陪衬。
“而他却永远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,那些于我而言,拼尽所有都得不到的东西,他轻而易举得到,又随随便便地抛在脑后。
“我多希望自己品行高洁啊,我输了,还要笑着祝贺他,所有人的贺词里,我说的最得体、最恳切,可他只是轻飘飘地看我一眼,就那一眼,好像就能看穿我心底的龌龊。
“我恨他,嫉妒他,和谢流景生在同辈,是我倒霉,是我注定的劫难,可是后来……他找了一个凡人男子做道侣。”
韩晋脸上似哭似笑,表情难看至极:“在听说的那一刻,我几乎是欣喜的,我意识到这是我为数不多可能胜过他的地方,他是那么离经叛道、恃才傲物,而我依旧那么得体,甚至愿意在流言中结交他的道侣。
“可他的这个凡人道侣,为什么偏偏也是……当世才度、出类拔萃?每个人都会喜欢你,只要他们认识你。”
他痛苦地看向楚玉楼:“靖文,我不明白,你只是一个凡人,为什么风华气度、品貌才学照样处处压我一头?
“我心里真是恨极了,所以那天夜里,我们两人路过衍星宗禁地,你问我那是什么地方……我将你骗了进去。”
谎言出口的那一刻,阴云遮蔽,星月无光,他心底的恶念终于将他吞没。
他看着他迷茫无知地一步步走进陷阱,心中尽是是对凡人的冷嘲。
楚靖文再如何才华横溢,他在修仙界依旧是矇昧的,谢流景再如何超群绝伦,他的道侣终究只是个凡人。
只是当楚玉楼真正踏足禁地的那一刹那,他忽然慌了,恐惧后后知后觉地翻涌而上。
他落荒而逃,然后混在闻讯而来的人群中,看着谢流景抱着那个凡人,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古井无波,抬手却要自毁修为,去救这个凡人。
他心中恐惧更深,他知道今日此事绝无善了。
他看见方天道人出手制止了谢流景,又赐下了玉罗丹。
他看到谢流景刚一确定楚玉楼性命无虞,立刻开了星天大阵,只用了三息就算出原委,以他的修为,命理牵缠看在谢流景眼中却一览无余。
天空繁星闪耀,群星之力将他从人群中一把抓出,狠狠地掼倒在地。
他脑中一片混乱,他听到有人在为他求情,有人在说宗规如何,有人在说不必这么大动干戈。
唯独谢流景的声音,冷得像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玄冰:谁想护他,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,今日他受千刀万剐而亡,神形俱灭,此事揭过,我动用私刑犯了禁,事后自去领罚,可他今日若是不死……
谢流景冷笑一声,没有说下去,众人噤若寒蝉,就连方天道人也皱眉不语。
在这一片寂静中,谢流景看向他,像是在看一只蝼蚁。
他感到天星移转,从未想象过的恐怖力量在头顶积聚,灵压将他死死按在地上,不得抬头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楚玉楼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重伤后的虚弱,几乎字不成句,却字字千钧:“阿景,律法森严,不可知而犯禁……按宗规处置吧。”
谢流景久久不言,久到他忍不住抬头去看,就见那个高傲至极的谢师兄,在众目睽睽之下,低头轻吻了怀中的道侣,而后抱起爱人径自离开。
离去前,没有再看他一眼,只留下一句“望诸位同门,秉公执法”。
那日,想保他的人,怕谢流景算账,不敢偏袒他,想报复他的人,怕坏了那句秉公执法,不敢给他滥加酷刑。
于是,依照门规,他受了应受的罚,不多一分,也不少一分。
“可我只觉得罚得还不够重,我合该受那千刀万剐,倘若我还有一口气,还能走得动路,我怎能不来向你赔罪?
“可我不敢,不敢来,在你面前,我卑劣得就像一条蠕虫。我这样害你,你心中的那杆秤却依然公允。”
韩晋望着他,脸上已全是泪:“在那之后,我的修为就再无寸进,我知道我恐怕这辈子都过不了心里这一关了。
“于是我离开宗门,去寻找弥补的可能,我走过许多地方,进过无数秘境,我知道用过玉罗丹后,再没有其他丹药可以生效,我知道你的经脉被毁,此生再难修行,即便修行,也不可能有所成就。
“但我始终觉得,天无绝人之路,之于你,之于我,皆是如此。我找了一百多年,果然……找到了办法。”
门外的风雪骤然加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