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话音忽然停顿,暗沉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大,清明之色如水中涟漪般扩散,他松开了怀抱。
下一刻,天星移转,黑夜复明。
大雪仍在下着,纷纷扬扬,望出去是一片灰白。
谢流景掌中握着一团黑雾,横冲直撞想要挣脱束缚。
他五指一收,将黑雾掐灭于掌间。
“是魔气。”他道。
然后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有意的……”
室内一片死寂。
楚玉楼的肩膀从僵硬中略微放松下来,后知后觉地感到叩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些僵直。
他缓慢地拎起茶壶,给自己添了些茶,壶中的水不像杯里的,凉得没有那么快,添了水,杯中的茶也回温,刚好适口。
他喝下半杯,润过干渴的喉咙,声音中听不出喜怒:“是吗?真是吓我一跳。”
楚玉楼放下茶杯,继续道:“我要是你,索性将错就错,先将人掳回去,吃到嘴再说,万一有个差错,全都推到魔气身上。”
他没有转身,谢流景也没有走到他面前,就这么背朝着仙君,感慨道:“你这样也成不了事啊,坏不到底,好不透彻,唯独心里难受。”
谢流景忽然又抱上来,在他耳边应声:“嗯。”
是难受,很难受。
楚玉楼没好气道:“没有让你抱的意思。”
他又喝一口茶,压了压肝火:“还不松手?真想来一次将错就错?”
谢流景收紧怀抱,并不松手,他低声道:“玉楼,魔气不会控制人,只会放大心中本有的缺漏,方才我说的,都是我心中所想。”
楚玉楼稍加回忆,谢流景方才所说的,还真是教人惊心动魄。
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,问:“你想怎么做?”
谢流景合上眼: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窗外的雪,簌簌而下。
天也灰蒙蒙,地也白茫茫。
这场雪,又落了一天一夜。
此地的天气果然就如车夫所说,冬日的雪一旦下起来,就没有化完的时候。
马车在大雪间走走停停,用了一个多月才回到那处小院。
楚玉楼从马车上下来,一眼看到,小院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十多岁的少年蜷缩在门边,手里捧着一卷书,露在袖外的手冻得通红,宽袖长袍的下摆沾了不少雪片,已结成了冰霜。
楚玉楼见了有些心疼,他走上前去,将伞打到少年的头顶,问道:“怎么等在这里?”
“楚先生?”陈嘉煜抬起头,脸上带着惊喜。
他连忙爬起身,一下抱住了他的楚先生。
楚玉楼有些纳闷,心中还想着,嘉煜以前似乎没有那么活泼,紧接着就听到孩子哽咽着说:“对不起。”
他越发不明所以,笑着问:“这是怎么了?忽然道什么歉?学馆里出事了?学生的课业没教好?”
陈嘉煜在他怀里摇头,千言万语,一时无从说起。
楚玉楼叹口气,将他冻红的手指握进掌心,想要替孩子暖暖,可他自己也常年体寒,手上热不了多少,反倒被他带得一手冰寒。
他轻拍陈嘉煜的肩膀:“先进门吧,烧些炭,喝口热茶歇一歇,有什么事慢慢说。”
他开了院门,将少年学监往屋中带,一边问着:“你小爷爷近来还好吗?学理家怎么样了?他娘亲的病好些了吗?年关将近,学馆是不是快要休假了?
“我这教书先生当的,一会儿病休,一会儿远行,正经教课倒是没几天,是有些失职了。”
陈嘉煜跟在他身旁,将先生问的一一答了,末了摇头:“楚先生……”
院外传来敲门声,两人回头望去。
敞开的院门外站着一名青年,见楚玉楼朝他看来,便抬手行了一个道礼。
楚玉楼皱起眉。
陈嘉煜感到有些不同寻常,他抬头看向楚玉楼,问:“楚先生,他是谁?”
楚玉楼嘴唇微动,还未作答,谢流景已从虚空踏出。
星穹呼应,群光垂落,将那青年所在的方丈之地牢牢封锁,恐怖的灵压顷刻降临,将他压倒,跪伏在雪地之间。
青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旋即不再作声。
谢流景站在青年与楚玉楼之间,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,语气冰冷,满是厌恶与仇恨地吐出他的名字:“韩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