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流景话音落下,室内陷入寂静。
下一刻,有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两人相握的手上,天光霎时间明亮起来,楼下传来众人声声惊呼。
楚玉楼侧头朝窗外看去,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连阴云都消散,此时艳阳高照,阳光晴好。
楚玉楼皱眉: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有干涉,”谢流景脸上浮起恬淡的笑意,他执起他的一只手,轻柔地贴在自己的侧脸上,“只是我心欢喜,天地同庆。”
他没有依仗修为停雪放晴,是天地感知到他的心绪,主动为他庆贺。
他不忘补充一句:“放心,不会有蝗灾的。”
楚玉楼回头看他。
谢流景与他坦荡对视,眼中还带着浅笑。
楚玉楼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的手抽回来,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口,总算压下些烦闷与疲惫。
“我命由我不由天,是有这话不假。”他近乎无奈道:“可我记得,这句话的意思应当是性命由己,是让你掌控自己的天命,而不是妄加干涉别人的。”
“是,”谢流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,“我想和你长相伴,直至千年万年,直至星辰消逝。”
楚玉楼简直感到匪夷所思:“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,愿不愿意与你长相伴。”
谢流景立刻问:“那你愿意吗?”
楚玉楼气笑了。
谢流景却望着他,继续道:“你曾经愿意过的,是吗?直到你那位学生将信送来之前,你都是愿意的,是吗?”
楚玉楼静默一阵,却否认道:“其实他将信送来之后,我还是愿意的。”
他声音温和,平静地道:“谢流景,没有人会单单为了送死而去死,我不过是……不怕一死。倘若那时,我化解了皇都的危难还可脱身,我会回来找你,我会继续陪着你。”
可惜,谢流景擅自为他选择了另一条路,自那枷锁扣下之后……甚至在那枷锁扣下以后,他还曾抱有期待,希望能够劝服他,放自己离开,去赶赴皇都。
然而,一直到故人死净,一直到屠杀落幕,一直到他争辩得精疲力竭,彻底放弃说理,而枷锁仍未解开。
从那时起,他才是不愿意了。
谢流景眸光微晃,加紧了语气:“既然不是为了赴死而死,那你现在……不愿意继续活下去,又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摆脱我吗?”
阳光渐渐消散了,天色转暗,大雪再次纷扬而下。
可楚玉楼眼下不再关心窗外的晴雪,他只是笑:“你是这样想吗?”
他摇摇头,道:“谢流景,你太自负了,你不过是一个人,我怎么会为了一个人,做下这种决定?”
谢流景死死盯着他: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那是为了什么?
楚玉楼没有回答,因为他发现,周遭的光线竟然极速地暗下,转眼已伸手不见五指。
窗外一片夜色深浓,群星在黑布般的夜幕中闪耀,亮得妖异扎眼,仿佛一颗颗闪光的钉子,被硬生生钉在天上。
楼下传来众人慌张的呼喊,夹杂着桌椅倾翻的声音,乱成一片。
“谢流景,你在做什么?”楚玉楼震惊地问。
他在黑暗中望向茶桌对面,想要通过谢流景的神情,确认对方的想法。
可天色实在太暗,他什么都不看清……
不,是根本什么都看不见。
突然,有人从身后抱住他。
凉冷的吐息擦过他的侧脸,谢流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:“玉楼,我忍得太久了。”
嗓音低低沉沉,蛰藏着晦暗的心绪,身体的温度透过层层衣衫传递过来,分明是温热的,楚玉楼却只觉得毛骨悚然。
“你先松开。”他说。
谢流景充耳不闻,自顾自道:“你不该这样答,当我问出你求死是否为了摆脱我的时候,我都已经做好准备,容忍你说‘是’了。”
谢流景的声音很低,很轻柔:“可你偏偏,连这个字都不肯给我。所以,无论是什么,都不再重要了。”
楚玉楼握紧了放在桌上的手。
谢流景将头轻轻埋入他的颈窝,嗓音沙哑起来,带着颤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:“玉楼,我是被你逼疯的。”
楚玉楼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,冷静到了极点,也冷酷到了极点:“谢流景,你先松开。”
谢流景发出一声低笑:“我以前那么听你的话,也没得到什么好结果。”
他非但不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,声音低低沉沉:“我曾听市井的屠夫说过,吃到嘴里的才是肉,从前我觉得这话粗鄙,如今看来,这才是对的。”
楚玉楼身形微僵,感受着谢流景贴在他颈侧的肌肤,迫使自己不要闪躲,另一只手叩在膝盖上,克制着用指尖轻敲的习惯。
谢流景已经完全陷入了疯魔,不能顺着他说,要用话语打断他的魔怔。
楚玉楼发出轻笑,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越发冷清:“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屠夫?我记得谢仙君不沾尘俗,最是清贵。”
楚玉楼难得对他产生探究,即便话说得含嘲带讽,谢流景心中满足,也愿意解答:“是曾经追索一处邪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