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流景愣愣地望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楚玉楼也不着急,抬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这里只是一家随意在路边找的小客栈,店里用的茶,自然也不是什么上品,只不过是让水里有些苦味香味罢了。
然而热茶倒入杯中,水汽氤氲而上,裹着清苦茶香,却自有一种近乎人间烟火的温馨。
谢流景在这茶香中慢慢找回一些实感,他开口道:“我很害怕。”
楚玉楼放下茶壶,有些意外地看他:“你害怕什么?”
衍星宗的谢流景,翻手招云雨,覆手倾山河,千军万马如烟尘,富贵皇权似幻影,世间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?
楚玉楼略想了想,问:“害怕我死?还是害怕我会跟着别人走?”
谢流景双唇微抿,眼睫颤动起来。
楚玉楼一看,便知道自己说对了,他有些无奈,正想要劝说几句,却听谢流景道:“我都怕,可我最怕的……是怕我有一日,会对你做出不可挽回之事。”
楚玉楼笑了:“你没做过吗?”
将他囚`禁了一百多年,折磨了一百多年,让他负尽故人,让他有违大义。
谢流景一怔,轻声问道:“玉楼,你恨我吗?”
“我恨。”楚玉楼很认真地告诉他,“我的学生自七岁时就跟着我,他的天资不算极好,却十分勤勉。他的家人都死于战乱,所以他从小立志,要开创一个太平盛世。
“曾经,在我隐居之后,甚至在你我成亲之后,我与他也一直都有书信往来,他会在信中告诉我,近来做成了什么事,又遇上了什么难题,叮嘱我天冷天热要注意身体,盼望着有一日能够再相见。
“那些信,我每一封都回,唯独最后一封,他让我救救他,他推行的新法距离功成只差了最后一步,他的理想不能功亏一篑。
“唯独这一封,我却没能回信,也没能去救他。你让我怎能不恨你?”
恨字是很沉重的,哪怕是在被囚`禁的百年里,楚玉楼也极少会提。
他的语气并不激烈,甚至称得上温和,可恨之一字,本就重逾千钧,砸在谢流景耳中,直令他心神俱震,痛苦至极。
“玉楼,”他近乎告饶一般唤道,“是我错了,对不起。”
“可是重来一遍,你还是会这么选。”楚玉楼平静地看着他,“你只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妥帖,不够细致,应该让我从一开始,就不知道这件事,永远陪你活在那个桃源幻景里。”
谢流景无法反驳他,他知道他说的都对,假如重来一遍,他只会做得更加天衣无缝,尽善尽美。
他不能忍受他的玉楼为了任何人以身涉险,无论那个人是谁。
他苦笑:“玉楼,我知道你心中唯有大义与仁爱,即便是当初与我成亲,也不过是因为我恳求你,求你从妄念和痴愚之中救我解脱。
“然而,世间的人并非都如你一样通透,我一生问道求仙,却终究挣脱不过红尘枷锁。
“可玉楼,我到底是个修士,如若我真正求不得到了极致,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。”
楚玉楼轻笑:“你会做什么?我是个凡人,不知道你们修士会有什么手段。但我多少听说过,说民间有邪术,可以让人无端痴恋上另一个人,抑或是让反目的恋人回心转意,从此再离不得施术人身边。”
他打量着谢流景的神情,仙君面色不见变化,却低垂着眼,不看他,楚玉楼觉得越发好笑:“你竟真的这么想。”
谢流景听他的意思,似乎并未生气,仙君有些意外,但仍是不敢看他。
“既然这么想了,为什么不做呢?”楚玉楼问他,“是不会,还是不能,或是不愿?”
谢流景霍然抬头,望向他。
楚玉楼眼神依旧平静,带着如天空似海洋般的包容,澄澈地映照着他。
他在那两抹倒影中,显得格外渺小,他张了张口,有些迷茫地答道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他会,他能,他也想,甚至差一点就这么做了,可为什么最终却没有?
他知道此举是邪术,为正道所不容,可是没人会知道,他可以做得完美无瑕,不会有任何人能抓到把柄。
他知道此事无德不义,有违天理,可是他连囚`禁之举都做了,挨过十二道雷刑,也不过就是十二道雷刑。
他知道要是让楚玉楼知晓自己做下了这种事,必定不会原谅他,会痛恨并厌恶他,可难道眼下就没有吗?只要让他永远不会发现,就可以了。
他是衍星宗的谢流景,是当世顶尖的修士,世上理应没有能让他惧怕的东西。
他究竟在害怕什么?
楚玉楼叹了口气:“谢流景,我虽然恨你,怨你,但我知道你并非恶人。”
即便是遇到秦家母子那日,他至多也只是置之事外,秦家的困境与悲剧,都不是他一手造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