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士不涉人间因果,是他的道,他不能算是做错。
就连囚`禁他百年,也只是爱之深,一时慌不择路,他恨他,没有原谅他,但不是不能理解他。
楚玉楼望着他,语气轻缓道:“谢流景,你还记得在遇到我之前的日子吗?那时你在做什么?过得怎么样?”
谢流景忽而怔住,眼中浮现了更深刻的迷茫。
那段时光实在太遥远,他竟有些记不清。
楚玉楼的目光越发柔和:“我余下的时间,也不过就剩几个月,哪怕是陪着你,总有结束的时候,待我死后……”
“不!”谢流景突然打断他,眼中尽是惊慌失措。
他越过桌子,握住楚玉楼的手,嗓音颤抖:“别这么说,你不会死,不要死,不要离开我。”
楚玉楼沉默下来。
谢流景的执念太过深刻,话到此处,又绕回了原点。
不过,能有来有回地聊上这么久,相比起以前,已经算是进步颇多了。
与谢流景互相纠缠百年,楚玉楼也算经验丰富,他深知,此事虽急,但急也没用。
要是只凭劝说几句,就能让人解开心结,世上不会有那么多爱恨嗔痴,无非想到了便试一试,这次不行,下次再说。
实在劝不通,临死前留点遗言,叮嘱他千万做个好人,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楚玉楼自嘲地想着,但他心底也知道,谢流景时至今日,还在害怕自己会依仗修为伤害他,本性依旧不坏的。
他多少放下心来,只是希望这位仙君能够想开些,不要在往后的日子里,无止境地折磨自己。
他感觉到谢流景握住他的手都在颤抖,带着一种用力又不敢太用力的小心。
楚玉楼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“人终有一死”,“万事都有终结时”这样的话,只是静默地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楚玉楼的手常年偏凉,可在伸出之前一直捧着茶杯,已被茶水捂得温热,覆在谢流景手上,有着某种尚富生机的错觉。
谢流景感受着他无声的安抚,逐渐冷静下来,却还是恳求:“玉楼,过去是我错了,就算是我还你百年光阴,你不要……不要再提死不死了。”
他小心地分辨着楚玉楼的神色,想从中看出被他说动的蛛丝马迹,可楚玉楼脸上,有的只是一派沉寂。
他小声问道:“是我让你厌烦了,对吗?”
楚玉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厌烦吗?这样无止境的纠缠,怎么劝说都毫无作用的固执,如果说他没有一丝厌烦,那必然是谎话。
他不是圣人,有自己的私心与好恶。
可若是直白地告诉他,谢流景此时也不像是能受什么打击的样子。
楚玉楼看了看他,又望向窗外的雪景,道:“我自小生在江南,那里很少下雪,更鲜有积雪,所以幼时,我一度十分盼望雪天,下了雪,便更盼望它不要融化。
“长大以后,我辗转去过很多地方,有些州县冬日严寒,雪一下就是几日、十几日,渐渐的,我便觉得,雪景再美,也应当要有融化的时候。
“四时轮转,晴雪变化,世间没有一成不变,也不该有一成不变,悲欢离合,都是因果兑现,这与我是否厌烦无关。
“流景,你看过将近两百年的星轨运转,群星聚散,理应比我这个凡人更加明白。”
谢流景沉默地垂下眼,看着面前的茶杯。
他们谈了许久,杯中的茶水已经一点一点地凉下,杯口不再冒着热气,零星几片茶叶正静静地飘在水中。
他缄默的太久,直到楚玉楼以为他有所感悟,或是有被他说服那么一星半点时,谢流景忽然缓慢地抬起头来。
“不,不是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望向他的眼神,却分外坚定,仿佛找到了什么能令他万分笃定的信念。
他听到他轻声唤他:“玉楼。”
后面的话,却说得斩钉截铁:“我命由我不由天,还丹成金亿万年*。这才是修士。”
世间确有四时轮转,晴雪变化,但只要他愿意,一念即可呼风召雨,一念亦可云开日出。
他想要晴空万里,那便万里无云,他想要万世雪国,那便终年雪景。
他望着楚玉楼脸上震惊的神色,只感到心中豁然开朗。
他一世问道求仙,所求便应当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