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阑人静,万籁俱寂。
谢流景又一次踏入客栈的卧房。
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停留那一线月光中。
他的靴面和衣摆被月辉照亮,上半身与面容却隐藏在黑暗间。
谢流景望着床榻上安睡的人,那恬静的睡颜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袒露在他面前。
魔女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荡,万千思绪纷纷扰扰,数不尽的杂念充塞他的脑海,曾经被他强行按在心底的腌臜念头,竟抑制不住地翻涌。
他不该再往前走,他知道自己会克制不住,可是……倘若他真的知道不应该,又怎会出现在这里?
灵力伴随着心绪起伏,在他身体里激荡,冲刷着他的经脉和理智,他最终还是向前迈步,脚步间带着些微的不稳,让他几乎跌坐在床头。
缥缈离尘的仙君,此刻连呼吸都是凌乱的。他伸手探向爱人熟睡的面容,颤抖的指尖停在咫尺之距,欲碰未碰,眼中光芒明明灭灭。
许是夜太深了,连月光都照不透他心底的灰暗,反而将那见不得光的角落推到了台前,让他避无可避。
魔女那些话真的对他全无影响吗?
他能允许她说完,难道不正是因为她所说的,恰恰切合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欲`望?
他想要得到一个人,其实不需要那枚魔戒。
他一直都知道,楚玉楼只是个不具修为的凡人,只要他愿意,起心动念之间,就能将他变为自己的傀儡。
他甚至还可以为他编织一个美好的梦境,在那里,楚玉楼从未跌入过衍星宗的禁地,祖皇从未屠杀过开国的功臣,他也从未用锁链囚|禁过爱人。
他们会像新婚时那样,美满地度过每一个百年、千年,他会让他在无尽的时光中爱上他,就如他初时所想。
只要他愿意,他可以在现世中与他相拥,在梦境中与他相爱。
只要他愿意……
能有什么难的呢?不过举手之劳,连三天都不用等。
一切本应如此,他们本就该是相爱的道侣,他曾经都已经得到过了,并且……绝不允许失去。
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下,双眸宛如最深邃的寒潭,蕴藏着令人心惊的未知之物。
他的手指不再颤动,手掌轻柔地贴向那人的侧脸。
月辉早已被阴云遮蔽,今夜星月无光,无边的黑暗笼罩这一室寂静。
忽然,楚玉楼在睡梦中皱起了眉,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哼。
谢流景停下了动作,掌心距他不过毫厘。
仙君望了眼窗外,大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降下,落在地上、树上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。
寒意透过门窗,丝丝缕缕地沁入房间。
这只是路边一间普通客栈,比不得天宸峰小院与皇宫中的陈设,榻上被褥也不见得多么柔软厚实。
尽管雪天远不及下雨潮湿,可寒意更胜,倘若休息不好,有时仍会发病。
谢流景轻叹一口气,手指抚过楚玉楼的发丝,引灵力将手温热后,探入衾被中,搭上他的脉搏。
那脆弱的跳动,一下一下,砸在他的指尖,也让他悬浮的心落向实处。
兴许……这样陪着他,也没什么不好的。
谢流景自嘲地笑了笑,有些认命地想。
次日,楚玉楼从睡梦中醒来,看了眼天色,仍是昏暗的。
直至下了楼才知道,自己其实睡过了,只是今日风雪太大,显得天色暗些,也不宜赶路。
于是,楚玉楼向店家要了份馅饼白粥的餐食,又告知车夫今日不必出行,工钱是照结的,车夫自然没有疑议,乐得清闲一天。
粥与馅饼都是现成的,要不了多久便端上桌,店家还赠了碟小菜。
客栈内全是被风雪滞留的旅客,都坐在大堂里,吃饭的吃饭,闲话的闲话,偶有几个老酒鬼不管白天黑夜,一大早就开始喝上了,吵吵嚷嚷的,倒也热闹。
人一多,店里就不显得冷,一碗热粥下去,更是浑身上下都暖起来。
在他邻桌靠近窗户的位置上,有一人正在专注地调琴。
他一手轻拨琴弦,一手转动琴轸,将音校准的刹那,琴弦拨动得似乎格外重些,商音铮然而出,余韵悠长,一瞬间穿透了喧闹人声。
楚玉楼闻声望去,忍不住赞道:“好琴。”
那人便朝他看来,十分高兴的样子:“好耳力,这蕉叶琴可是我得意之作,可要来试试手?”
楚玉楼便笑:“早年伤过手,如今弹不得琴了。”
那人道:“可惜了,好琴配知音,我虽擅斫琴,却不善弹,原还想着得遇有缘,能一饱耳福呢。”
楚玉楼听着他的话,心中也难免生出些遗憾,可他最终只是笑了笑,又问:“琴音喜静,先生怎么不在房中调琴?”
那人抱着琴,改坐到他面前:“嗐,房中太冷了,再说我原本都打算要走了,没想到雪下得这么大,也是措手不及,在底下坐着想先看看什么时候雪停。”
一来二去,两人便聊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