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玉楼曾经是很爱琴的,也许久没有遇见于琴之一道如此投机的人,一聊起来就有些入了迷,没发现谢流景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。
“这位客官,”小二眼尖,很快看到了谢流景,却想不起这位谪仙般的人物究竟何时进的门,虽然见他面色不善,还是上前招呼,“不知您是……”
“找人。”谢流景只是冷淡道。
小二顺着他的视线,自然也看到了与斫琴师正相谈甚欢的楚玉楼,一时也摸不清三人是什么关系。
观他脸色似乎不是什么好事,可店小二天南地北的人见得多了,颇有几分识人之能,此时一看就知道,这位恐怕不是自家小店能招惹得起的。
于是,小二万分识相,点头哈腰道:“好叻,这就不打扰您,客官您有事喊我。”
说罢,赶紧悄悄地跑去找掌柜的通报,这下天塌下来可就与他没关系了。
谢流景并不在意店小二想什么,又做什么,他只望着楚玉楼的背影,看他和那名陌生的斫琴师一见如故,那斫琴师还敢口称“知音”。
知音?
一道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的影子,与那斫琴师渐渐重叠,连抱琴的姿势都如出一辙。
高山流水,灵魂相契。
只要一曲小调,一个眼神,甚至只是不经意间从旁走过,就能将他苦心经营才得来的一切轻易夺走。
那温柔的笑容宛如梦魇一般,那个本该消弭在百余年前的名字,仍能在今时今日,让他如鲠在喉。
知音,知音。
他的玉楼该是曲高和寡,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知音?
一声铮鸣,七根琴弦齐齐断裂。
整个客栈倏然一静。
斫琴师震惊地望向他,背朝他的楚玉楼后知后觉地回身。
慌乱感从心底陡然升起,他仓皇抬手,将琴弦修复,匆忙留下一句道歉,便离开客栈。
他不敢看向楚玉楼,生怕他朝他皱起眉,生怕那张脸上有一丝一毫的愤怒或厌恨,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责备。
他只能离开,在那斥责到来之前,张皇逃离。
而此时,楚玉楼望着他离去的身影,面上确实皱着眉,可眼中神色却透着一种困惑与忧心。
谢流景之于情爱,确实偏执且疯狂,可他的姿态从未如此狼狈。
曾经,哪怕是最痛苦、最癫狂乃至于最失控的时候,他显露在外的样子,仍是仙姿飘渺,优雅矜持。
哪怕是受雷刑的那一日,他被罚到浑身是血,那身傲骨在外人眼中,也不曾有过半分低折。
楚玉楼仔细回想了近日发生的事,无论是那些拒绝,还是疏远,他的态度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过,应当不会在突然之间,让谢流景发生这么大的变化。
这其中,还有他不知道的事。
楚玉楼思索片刻,替谢流景向尚且惊魂未定的斫琴师和店家倒了歉,而后独自上楼,回了房间。
他决定再和谢流景谈一谈。
他左右也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,过去那些爱恨痴缠、对错争执,在生死面前都淡了。
谢流景所执掌的力量太过强大,倘若出了什么意外,他总不能任凭自己死后,留下世间洪水滔天。
楚玉楼合上房间的门,将喧闹人声关在外面,而后轻声唤道:“谢流景。”
然而,那位仙君却并未如同往常那样出现。
这就越发不同寻常。
楚玉楼坐在桌边,稍加思索。手边摸到茶壶,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。
他起身出门,找店小二重新要了一壶,新泡的茶很快送上来,小二看他的眼神还带着敬畏。
待门重新关上,室内重归寂静,他提起茶壶,又唤了一声:“谢流景。”
这回,仙君终于舍得出现,只不过站得极远,侧身对着他,并不与他目光交汇。
“过来,”楚玉楼往自己对面放了杯茶,“坐下。”
谢流景眸光一颤,脚步微抬,又停顿,而后才走到桌边,与他相对而坐。
然而,目光仍然垂着,像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,等待着对方的训斥。
可他却听楚玉楼说道:“我没有想要怪你,我只是感到奇怪,所以想要问问你。”
谢流景倏然抬眼,看到楚玉楼正望着他,眼中是他渴求已久却不敢奢求的关切。
他听到他问:“谢流景,你究竟怎么了?”
楚玉楼的声音也温和,带着真切的疑问。
那一刻,谢流景只觉得自己如临幻境,分不清究竟是真实,还是又一重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