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凉如水。
谢流景自月光中走出,悄无声息地来到楚玉楼的床头。
他的爱人正熟睡着,那双眼睛安宁地闭合着,神色间不再透露着厌恶亦或是漠然,将他拒于千里之外。
楚玉楼清醒时他不敢靠近,生怕引来更深的厌弃。
可此时,他睡了。
他想来看看他,想来触摸他的眉眼,想要亲吻他,想要抱起他……
谢流景在心中想得发疯,可最终,却只是坐在床上,用手指虚空描摹着他的眉眼。
楚玉楼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人,他曾经以为自己得到过,却如同镜花水月般虚无。
现在回想起两人短暂的甜蜜时光,仿佛一场幻梦一样。
那个会朝他笑,会牵住他的手,会温柔地和他说话,会将他的情意尽数接纳,眼中仿佛只有他的楚玉楼,似乎已经很遥远了。
谢流景一时有些恍惚,乃至于陷入一瞬间的迷茫。
那段时间真的存在过吗?
不,他立刻在心中否认了这个可怕的猜想。
那段时间一定是存在的,他们曾是一对恩爱的道侣,有着见者称羡的过去。
哪怕连这过去也是他争来抢来、连哄带骗才得来的。
他现在有的,就只剩下这段回忆了。
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是虚无的,那段过去定然是真的。
谢流景悬空的手颤抖了一下,他想将手指落下,碰一碰那人的面容,他急需确认眼前的一切都并非虚幻,确认他心中所系的人正在他的身边。
可又怕这一碰,会让心底无穷无尽的渴望越发不可收拾。
但他不能再等,不敢再等。
他的呼吸紊乱起来,心也跳得极快,他的手指带着轻颤,小心地贴近这令他魂牵梦萦的……
忽然,他抬眼。
眼中的仓皇无序一扫而空,锐利如猎鹰般向前逡巡。
寂静的黑夜里,似乎有邪祟在暗中窥伺,蠢蠢欲动。
他起身,脚下星光结阵,悄然沉入地底,将整座客栈纳入保护。
而后,一步踏出,消失在房间,仿佛从未来过。
次日清晨,楚玉楼离开客栈,聘了辆马车。
谢流景仍跟着他,但他并不在意。
从皇都回到他所居住的小院,大约需要半个多月,也不算太长的路途。
只是从节气上来看,眼下早已入冬,天气一日寒过一日。
尤其在天阴时,没了日头,寒气直往骨缝里钻,冷得刺骨,令他隐约有些发病的迹象,加之行在路上,多少有些难熬。
楚玉楼坐在马车里,怀中抱着一只暖炉,手中虽然握有一卷书,却因骨骼经脉传来阵阵隐痛,难免有些看不进去。
一阵寒风吹起车帘,卷进几片雪花,落在厢内,很快化散。
可紧接着,坐在马车前室的车夫有些惊奇道:“这雪才刚下,怎么就停了?这地方下雪向来要一连几日,我倒白备了斗笠。”
车内的楚玉楼听了,不由地笑。
他轻敲两下车厢,让车夫暂且停下,而后唤道:“谢流景。”
仅仅隔了一息,车窗的帘布被人撩起一角。
那只掀帘的手十指修长,骨节分明,被深色的车帘衬得如同白玉一般,而出现在车外的人,更是仙姿飘逸,美玉无瑕。
楚玉楼抱着暖炉,笑着说:“古语道,瑞雪兆丰年,你将雪停了,来年是会有蝗灾的。一场初雪,该下就下吧。”
谢流景垂下眼,略想了想,伸手递给他一枚暖玉。
样式与那日阴雨发病,一觉醒来时,放在他枕边的那块别无二致,散发着融融暖意。
楚玉楼望着他。
仙君没有说话,只拿着玉,目光垂落,头也微低,并不与他对视,显得毫无侵略性,倒像是认错的模样。
兴许是这副放低姿态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可怜,楚玉楼竟感到有些久违的心软。
只是……
“不必了。”楚玉楼拒绝道。
说完,没有再看那人的反应,他又轻敲两下车厢,让车夫继续赶路。
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何必回应他,徒生妄念与事端?
车帘落下的那一刻,大雪纷扬而下,恍若漫天鹅羽,却带着锋锐的寒意,几乎要将人割伤。
谢流景独自站在雪中,听着楚玉楼和车夫逐渐远去的对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