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之后，不远处……

若是站在门外，所谓的思贤阁看上去似乎普普通通，相较周边的其他宫殿，也只是显得较为雅致。

楚玉楼推门而入，顿立原地。

这间思贤阁内，目之所及，尽是他的真迹。

曾经献给主公的治国策论，信笔写就的留言传书，情之所至的诗词歌赋，还有与亲人学生私下往来的家书……

墙上挂的、桌上摆的，密密麻麻，令人目不暇接。

他走到一张书桌前，上面摆着一页留信，是他曾经拒官离京时，写给他的学生的。

“……素知你有报国之志，往后留在京中需勤勉，需清廉，结良友，行善事，为民务实，解天下烦忧……许是我一时唠叨，其实你向来踏实勤奋，品行端正，不需要我如此多言叮嘱。往后倘若遇上难处，可着人与我传书。”

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最后一句，一时间情难自禁，他合上眼，落下两行清泪。

这些真迹，许多都是从他曾经的故友与学生那里抄斩而来。

这座思贤阁内纤尘不染，每一份书画、题字都被妥善珍藏，连一道折痕都难以找见。

可浓烈的血腥气，却透过纸张与笔墨的味道，几乎要将他淹没起来。

他睁眼，望着这一室真迹，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迹与画韵，令他骤然一阵晕眩。

这满墙满桌的字画，挂得密不透风，像极了……一座牢笼。

寒意陡然而生，他不由得想起，自己曾在那一百多年中始终抱憾的另一种可能。

那恐怕并非是自己所预想的，为大义心之所至的自由。

忽然，他似有所感，下意识地看向殿门。

那是一种他早已习惯的注视，可那目光源头所站的，却不是他一贯熟悉的人。

少年帝王不知何时出现，静静地站在门口，大半身形淹没在黑暗中，沉黑的眼眸意蕴深邃，正朝他望来。

楚玉楼这时才意识到，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透，他朝四周望了望，这座宫殿内竟放满了夜明珠，无论日夜，这里都亮如白昼。

小皇帝见他发现了自己，便抬起脚步，一步步走进宫殿，走向他。

少年君主目光幽暗，声音也低沉，带着某种悠远的追思，伴着临近的步伐，仿佛那段错失的过往也朝他扑面而来：

“传闻，祖皇在先生拒官离京后，曾收到暗探传讯，说靖文先生以乐会友，与人琴瑟和鸣，默契至极，心意相通。那时，内侍奉承，说楚先生恐怕好事将近。

“然而话音一落，祖皇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，并立刻下令让人将先生请回皇都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缓慢，又有些无端的飘忽：“可惜，竟然晚了一步，当特使快马赶至，却听闻楚先生早已结仙缘离去，祖皇为此抱憾终身，至死不忘。”

话到此处，小皇帝已走到他的面前，两人近在咫尺。

是以，楚玉楼清晰地看到，少年帝王的眼神沉如深潭，嘴边却牵起一丝笑。

他就这么望着他，喟叹般道：“过去的十几年里，我始终不解，祖皇为何如此执着于先生的真迹，如今，我终于懂了。”

有风吹入思贤阁，四面的纸张发出翻动的声响。

入骨的寒意霎时传遍全身。

高天之上，无尽星穹之间。

金色的龙气结为枷锁，朝那颗耀眼的命星吞噬而去！

谢流景脸上绽开一抹令人见之心惊的笑，双眼亮若繁星，他喃喃自语，带着兴奋的颤栗，自魂灵深处叹息：“你终于看见了。”

下一瞬，群星变换，仙君踏月而来！

星辰的光芒在他身上燃烧，思贤阁内无数的夜明珠同时黯下，唯余一抹月光自门外落入。

他朝楚玉楼伸出手，专注的眼中尽是温柔缱绻的笑：“玉楼，我带你走。”

小皇帝为这惊变后退半步，他心惊而满怀忌惮地看着谢流景。

可那身披星月，犹如烈火焚身的仙君却不曾施舍给他半瞥眼神。

皇宫的龙气结为实质般的金龙，咆哮着朝他袭来，却未能将那烈火撼动分毫，反被困在星光之间徒劳挣扎，宛若仙君临世的陪衬。

小皇帝忽然意识到，倘若他真敢阻拦，这位仙君恐怕不介意颠覆他的王朝。

他近乎惊骇地看着他们。

楚玉楼站在两人之间，抬眼望着谢流景，望着他眼中更胜以往的执念，忽而明白了一切。

他笑了一声，既没有握住仙君的手，也没有看向旁边的帝王。

他转身，独自一人，朝外走去。

“楚先生，您要去哪儿？”小皇帝上前一步，忍不住问道。

楚玉楼未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