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玉楼独自坐在静室中,听着一墙之隔的朝堂上吵吵嚷嚷,为他,为百年前的旧案,为如今的权力分割。
秋冬稀薄的阳光透过静室窗户,落在地面上,那方金砖镀上这层辉光,显得愈加富丽堂皇。
这抹日光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在地上逐渐偏移,再有不久就会离开这间静室。
而他,却一直坐在静室最里侧的黑暗中,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。
外面忽而传来鸟鸣,他抬起头,目光透过那一扇窗,望向远方。
不知为何,他从这扇漏进阳光的窗户上,看到了当年监牢中的那抹月光,和月光里的人。
谢流景正行走于星穹之上。
万千星辰簇拥着他,繁复星轨环绕着他,命运的丝线彼此交汇缠绕,构成一副精妙绝伦的图谱。
忽然,他感受到一线注视,亦或是一丝想念,他认出了目光从何而来,一时间竟有些怔忡。
仙君抬手将一片星域拉近,那里星象混乱,一如百年之前。
数不尽的星光旋转成一场恐怖涡流,而在风暴中心,一颗命星独自闪耀。
它的光芒平静、柔和而明亮,仿佛与整片混乱星域格格不入,又仿佛一切狂乱都只为了衬托它的存在。
谢流景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用掌心靠近这颗明星,感受着它散发而出的星光。
他仰望的眼中,流露着深刻的执念与无边的怀想。
上一回看到它伫立乱流之中,却能如此耀眼,还是在一百多年前。
那时天下大乱,群雄并起,这片星域也前所未有的混乱,稍有不慎便是生灵涂炭。
他不得不亲身降临,看护世间因果不被邪祟肆意扰乱。
正是那个时候,在这片近乎无序的星轨中,他看到了一颗闪耀的明星,在混乱中散发着柔和坚定的光芒,身处乱流却不偏不倚,那中正平和的星光竟将周遭的混乱都逐渐抚平。
这实在太特别,太耀眼了,让他忍不住垂眸,自云端望向人间,看见了那道风雅无双的身影。
只是当时未曾想到,这一垂眸,竟成了他一生漫长岁月里无解的执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后悔,他只知道,自己此刻……很想他,很想再见到他。
他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,因压抑而越发炽热的爱意如同业火般烧灼着他,致使他心中时刻都在预演着重逢的那一刻。
谢流景眼中浮现一丝笑意。
星光勾勒出心中想念之人的模样,那人正垂眼,朝他看来。
楚玉楼将一把折扇收入木匣,小心地盖上了匣盖。
皇宫的内侍正站在他身边,在他身边轻言细语地说道:“……我们陛下特意叮嘱过的,这些东西虽然一直好好收着,但放了百余年,怕是有些都腐了脆了,拿来时千万要小心,所以咱家啊,一路走得连步子都不敢迈太大,生怕有个磕磕碰碰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楚玉楼按着木匣,垂眸笑着,转而问道:“听来,公公与陛下十分亲近?”
内侍笑道:“不敢说与主子亲近,不过咱家侍奉陛下已有许多年了,是看着小主子从七八岁长到现在。”
说到这里,内侍叹了口气,伸手比划一下:“当年先帝爷去得早,主子继位那时才这么高点,还是开蒙的年纪,突然就被抱上了龙椅,身边跟着的都是些豺狼虎豹。
“陛下有时候受了委屈,也不哭不闹的,就爱跟咱家说说话,不说自己难过,就聊咱家入宫前的事。籍贯何处,家里几口人,怎么入的宫,在宫里可有受过什么苦,这些陛下知道得比我那小徒弟都清楚。”
说到这里,内侍眼中升起星点泪光:“后来啊,好不容易斗倒了那些辅政大臣……太后又不行了。为太后守孝那日,陛下喊我来,红着眼眶,也不说自己难过,就问咱家宫外的老母,可有缺衣少食,可有人照顾?”
内侍说着说着,便以袖掩面,呜咽起来:“楚先生莫嫌咱家话多,咱宫里的这些宫人侍卫,都觉得陛下是位顶好的皇帝,处处都惦记着咱们这些奴才。
“像咱这样的太监,都是贫苦人家出来的,日子过不下去了,才挨这一刀,陛下曾给我们说,要让天下人都不必受这些苦。楚先生……”
内侍抬起头,满眼是泪:“咱家晓得您也有难处,可也实在求您,帮帮陛下吧!”
楚玉楼垂眸,抚着掌下的木匣,忽而轻笑,道:“请你们陛下过来一趟吧。”
.
鸿知书院的大儒们吵了一整天,所有人都各执己见,半步也不肯后退,始终没有一个结果。
这时,陈翰书突然站起身,走到正中间。
他先向上首行了一礼,而后转身,又向所有人行了一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