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，请听我一言。”

陈翰书放下手，道：“我书院素来奉行儒家先学，仁以为己任，先天下之忧而忧。此事任重道远，诸位想借靖文先生之名，弘扬仁义与家国之思，本无可厚非。”

此话一出，底下儒生神色各异，不乏有人面色讪讪。

陈翰书环顾他们，继续道：“这几日的争论我都一一听了，诸位大儒各执一词，各有各的道理。

“我信诸位无论是为了给书院争利，还是为了给文脉掌舵，最终是为了教化天下万民，研习先圣之学，启民智，利国家。

“可争论这些天，从未有一个人说过，想要听听楚先生自己是怎么想的。当年的楚靖文有着开国从龙之功，然而功成之日，却毅然辞官隐退，身如清风，不沾名利。正是如此风骨，时逾百年，依旧令人心驰神往。

“楚先生定国不为功名利禄，只是观天下大乱，民生艰难，心有不忍，这才殚精竭虑，甚至不惜以身涉险，换来了如今盛世。”

陈翰书望着众人：“靖文先生倘若想要做文宗，百年前便可做，楚靖文倘若想要位极人臣，百年前就可一步登天，当年风华正茂时他没有这么做，而今，他只余半年寿数，又怎会争名逐利？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有人惊呼，“楚先生唯余半载阳寿？怎会如此？”

陈翰书：“楚先生言，身为凡人，得百余年寿，已是大幸，人生一世不必贪求。这等风骨实在令我自惭形秽，诸位，楚先生一生求仁求义，我等仰慕其风姿，何忍在这最后一段时日，以名利市侩将之摧折？

“倘若我书院今日真的做下此事，待到千百年后，史书又该如何记载，后人又该如何评说？”

话音落下，一室缄默。

少年皇帝走入寂静的书房，见楚玉楼正提笔写着什么。

“楚先生，”他恭敬地唤道：“您找我？”

楚玉楼恰好写完了最后一笔，他放下手中狼毫，含笑看向他：“陛下。”

小皇帝并不在意他未曾行礼，走上前去，站在他的身边，望向书桌：“楚先生这是在写什么？”

他看到了纸上墨迹未干的字，目光一顿，但很快，他注意到了字迹的内容。

一眼，宛如石破天惊，脑海之中朝局迷雾霎时破开，豁然开朗。

简简单单的几行字，他越看越是心惊，忍不住拿起宣纸细细研读。

楚玉楼便站在一旁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
良久，少年皇帝将无边的惊涛骇浪尽数压回心底，他望向眼前之人的目光仍带了惊叹，却将这份惊叹极快地沉淀下去。

他朝楚玉楼郑重行礼，道：“多谢靖文先生指点迷津。”

楚玉楼受了他这一礼，而后道：“我心知陛下会是一名有为之君，只是困于局势，一时不得伸展。

“陛下常说自己心中算计，为此羞愧，其实我不在意这些，而你也不会修正，这没什么。受国之垢，是谓社稷主；受国不祥，是为天下王*。为人君者，自有其道，我不会指责你。

“世间万物都有他存在的道理，国君如此，文臣亦然，这三道国策足以帮你拿回应有的东西，我也信你可以用好，但再多的，我恐怕帮不上，也不会再帮了。”

看着小皇帝的神情倏然变化，他笑着道：“陛下也看到了我的字，我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个楚靖文了。”

听到这里，少年帝王眼神微晃。

他自小研习靖文先生真迹，纸上字体变了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只是年轻的君王此时才意识到，这是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，不知那时光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风霜刀剑，留下的印记竟如此令人叹惋。

楚玉楼继续道：“百年前的事，错综复杂，并非一句两句可以言明，我期望陛下翻案，是让一切回到它应有的样子。”

真正的罪人，无需洗清罪名，蒙受不白之冤者，望平反昭雪，一切是非黑白，不必多也不必少。

“最后，望陛下能成中兴之主，勿要遗忘那些……对宫人的承诺。”

楚先生看向他眼神还是那么温和，但小皇帝心中知道，自己那些把戏，从未有一刻真正蒙蔽过他。

可他还是出手了，不是为了自己这名君主，而是为了……医国，一如他们初见时，他为了打动这位名动天下的先生，扯起的大义。

这位圣人般的先辈，在轻易看透他所有的腌臜不堪后，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指责他，而是选择了包容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，倘若……倘若对方能早些出现……

少年帝王深沉地看了他一会儿，珍重地将那纸国策收好，而后道：

“这座书房之后，不远处有座思贤阁，里面是祖皇那时留下的旧物，祖皇生前常会过去静坐，一去便是一夜。百余年来，里面的陈设一直未变，倘若先生有意，可以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