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，”小皇帝勉强一笑，“您这是说什么？”

“是我该问陛下，”楚玉楼只是看着他，“祖皇的训示究竟是什么？他和你，你们，还想要我做些什么？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？”

小皇帝的脸色白了白，继而苦笑，他抬手躬身，朝楚玉楼行礼，道：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，学生……并无恶意，只是想求您一救。”

他抬头看向楚玉楼，脸上是无尽的惭愧，踌躇片刻，终于将万般遮掩的话说出来：“的确是祖皇圣训，要将此事留待先生再度入世方可重提。”

说罢，少年帝王又像是不敢再看他，略低下头，眼睛望向地上的金砖，将百年前的过往缓缓道来。

“当年天下初定，百废待兴，诸位开国功臣皆是国之栋梁，亦为国事鞠躬尽瘁，眼看朝野上下万事向好。

“然而……祖皇临近晚年之时，原定的太子一夜暴毙，东宫空悬，偏偏祖皇膝下子息荒凉，余下皇子都难堪大任。

“祖皇曾经常年征战，龙体本就留有暗伤，晚年丧子受了打击，竟大病一场。是时，朝堂之上难免有人蠢蠢欲动，祖皇为保继位太平，不得不……大行清洗，其中的确不乏忠良。”

然而，为了确保江山永固，皇权的铡刀不曾有过半分迟疑。

小皇帝接着道：“祖皇临终前道，待楚先生再度现世，务必将人请入宫中。

“届时，如若后世未遇大难，便送一场顺水人情，以全过去情谊，倘若后世有难……便请先生出手，再帮皇室一次，他愿担残害忠良的千古骂名。”

楚玉楼忽而轻笑一声：“倒是我欠了他？”

“楚先生，”少年君主抬眼望向他，神色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，“虽然祖皇临终前的圣训未提，但几代国主口耳相传，说……祖皇帝当年一直等着楚先生能够出山，倘若先生能来，他便可以放心托孤，兴许，就不用……

“可他一直等到死去那一刻，仍未等到您，故此抱憾而终，然而在他心里，您始终都是值得托付的辅政之人。”

说罢，他又行一礼：“是学生无能，本想成全楚先生一场道义，可如今的确深陷困顿，左支右绌、难以翻身。”

说到最后，他嗓音微颤：“我原以为……此时恰逢先生出山，都是天意，才有了这些自以为是的算计。都是学生蠢笨，冒犯了先生，寒了先生的心，千错万错皆在我一人，但请先生不计前嫌，帮帮我吧。”

楚玉楼看着他的脸，似乎想要从中找出表演的痕迹，或是一丝真情，但到最后，他感到厌倦了，只道：“我想独自待一会儿。”

小皇帝立刻应下，与他行礼告别，临踏出书房时，脚步顿了顿，道：“皇宫里眼下没有妃嫔，楚先生可以自行游逛，喜欢哪处宫殿，就让宫人们收拾出来，在那里下榻。”

楚玉楼实在没有精力与他应付，只点了点头，以示知晓。

书房的门悄声合上。

小皇帝走出这座宫宇，立刻有内侍来报：“……陛下未归的这几日，文人上的折子犹如雪花片一样纷至沓来，几乎要将大殿给淹了，都是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，要求一见靖文先生。”

少年帝王眼神一变，周身气势骤然凌厉，杀伐果决，一如往昔。

小皇帝回到平日理政的宫殿，果然见那案几上的奏折堆积如山。

他从中抽了十几本粗粗一看，又挑出那几个派系里核心人物上的折子，挨个看过。

写的东西倒是意料之内，只是没想到这些文人的反应会有这么大。

此前，皇室一直派人盯着那方院落，是以院锁刚一打开，就有人往回传信，而后他一边从皇城里脱身赶去，一边着人继续留观。

好在确实是楚靖文本人出山，没有白走一趟。

不过毕竟路途遥远，赶来的路上，就听闻楚玉楼已和鸿知书院的人搭上了线，尽管眼下人是被自己抢来了，可说不定这位靖文先生心里究竟向着谁……

小皇帝一手托着下巴，指尖轻敲桌面，低垂的眼中尽是深思。

“陛下。”又有内侍来报。

少年帝王撩起眼看去。

内侍更为恭敬地低头：“楚先生留在书房里看完了卷宗，找了一处相邻的偏殿歇下了，并未再走动。”

小皇帝望了眼天色，不知何时已到了黑夜，也或许是时日逐渐入冬，天黑得早些。

他问：“晚膳可有派人送去。”

内侍道：“回禀陛下，已请楚先生用过了。”

小皇帝颔首，他想了想，又道：“明日早朝时，请楚先生到朝堂边上的静室里听政，就说下朝后，有几件故人的遗物要给他，怕耽搁了。”

内侍恭敬称是。

“另外，”小皇帝疲惫地按着额角，又叫住准备退下的内侍，语声温和下来，道：“近日天寒了，每日子时，给夜间值守的宫人侍卫们添碗羊汤，也拨些银两，该做冬衣了。”

内侍面露感激，连忙叩首谢恩。

“去吧。”少年帝王一挥手，低垂的眼中是一片深沉。

次日拂晓，天方擦亮。午门鸣鼓，群臣列队。

静鞭三响，百官叩首。山呼万岁，启奏圣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