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驾离京一月有余,幸而京中群臣辛勤,没有积压太多事务。
议过几件边疆军务和各地要事,朝堂一时竟无人出声,忽然静了下来。
片息后,高坐龙椅的少年皇帝温声道:“众卿,可还有事要奏?”
少年帝王身居高处,冷眼看着几名朝臣交换着眼神,阶陛之下,暗流涌动。
他年幼时,曾经害怕过这样的朝堂,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,稍有不慎,就会将他无情卷入,粉身碎骨。因此他一度不敢靠近水边。
而今,他习以为常,只觉得居高临下,一览无余,竟也颇有趣味。
终于有一名大臣站出来,深深一拜:“臣,有事启奏。”
楚玉楼独自坐在静室里,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争议。
“……楚先生当年拒官,如今怎会突然入宫?不知陛下是如何劝解?还望陛下为臣等解惑。”
“放肆!陛下做事,还用为你解释?不过臣等都是自小习读靖文先生佳作,多有崇敬之心,既然楚先生再度现世,还望陛下恩允,许臣等见上一见,也算了却一桩心愿。”
“靖文先生乃开国文臣之首,陛下敬重,无可厚非,然,臣等以为,依楚先生才智德行,更应供天下瞻仰,而非一人私臣。”
“张大人此言差矣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莫非王臣,为陛下分忧,岂能说是私臣?还是说,张大人心中的公私,另有其意?”
“……”
少年帝王端坐高位,帝冠十二冕旒,每旒十二玉珠,恰好遮在他的眼前,宛如隔着一重珠帘。
他望着阶陛之下纷纷扰扰,屈指轻叩扶手。
内侍鸣鞭,高喊:“肃静!”
群臣立时静下,垂首正立。
少年君王缓声道:“楚先生舟车劳顿,此事暂且不提。”
他略微停顿,转而说起:“祖皇晚年曾有几桩大案,当年行事匆忙,定论尚有存疑,恐有冤假,朕欲重启案卷,再行审查,不知众卿可有疑议?”
朝堂静了一息,随即发出一阵骚动,继而演化为一场更激烈的争执。
而此刻,书院众人齐聚一室,也正为楚靖文出山一事争论不休,诸位大儒各执一词,引经据典,已吵了半日有余。
正当热闹的时候,上首忽而收到传讯。
“陛下欲为百年前那几桩大案重审,意在翻案。”
不过是短短一行字,却又激起惊涛骇浪。
有人嗤之以鼻:“百年前的案子今日又提,谁看不出是要向楚靖文卖好?笼络人心罢了。”
有人抚须指点:“以靖文先生的风骨,岂是这点小恩小惠可以收买?当务之急,是催促那些在朝之人快快上书,要求陛下即刻放先生出宫,迎入书院,奉为文宗。”
“此言差矣,当年楚先生拒官,不肯入朝,而今纵使进了书院,行事也未必如你我所想,既然那小皇帝想要卖好,依我所见,倒不如顺水推舟,助他将案子翻得轰轰烈烈,既让先生记了好处,也让天下人……看看如今的局势。”
“不妥,此案牵连甚广,且时隔百年,许多细处已无从考究,当事之人也早已死绝,哪怕翻案,也无人起复,于朝局毫无益处,不过争个名声罢了。再说此事,当年楚靖文便未出现,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坐在一旁的陈嘉煜听到此处,不由自主地想要起身为楚先生争辩。
当年不是他不愿出现,而是不能。
可他转念想及,这毕竟是楚先生的私事,怕是不便公之于众。
于是,他只能又坐下,看着眼前书院众人继续争吵。
“管他怎么想,”有人言辞激烈,“楚靖文站在谁这边,谁就握住了天下文脉的舵柄,我等正应当不惜一切代价争取,总不能将这机会让给旁人!”
陈嘉煜从未想过,一室之内也能如此喧嚣,他看着小爷爷沉默地坐在席间,心中感到十分迷茫。
他原以为,公开楚先生的存在是件好事,靖文先生配得上任何赞誉。
他也以为,鸿知书院会成为楚先生坚实的后盾,可为什么事情却发展成了这样?
“嘉煜!”有人突然喊了他的名字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你与靖文先生相处多日,你怎么看?”
一瞬间,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陈嘉煜一时手足无措:“啊,我……”
他踌躇片刻,握紧了手:“我觉得,楚先生恐怕不想做官,也不想做什么文宗。”
室内静了一息,有人轻笑,慈爱道:“小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