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名少年眉目清秀，身形稍显单薄，举手投足间却有股浑然天成的贵气，五官轮廓与本朝那位开国皇帝有着三分相似。

他接下茶盏，却没有递至嘴边，而是道：“陛下不远千里，亲身前来，不知究竟所为何事，竟要我这百年前的故人来参谋？”

少年皇帝被叫破身份，看起来也毫不意外，他如同一名谦卑的学生，目光微垂，稍稍低头，嘴边含着内敛的笑意：“本不该打扰楚先生的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想起楚玉楼不喜提起祖皇，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时用不了，只能临时更改。

他思索着道：“我从小研读靖文先生的治国策论，真是字字珠玑，让人读着就心生无限豪情，想要大展身手，为民谋福。”

少年君主声音和缓，带着一种近乎孺慕的崇敬。

楚玉楼安静地听着，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，只是捧着茶杯，面容隐于雾气之后，看不见波澜。

小皇帝一边说着话，也暗中观察着他的神色，实在瞧不出他的喜怒，心里难免有些没底。

这毕竟是百年前曾追随圣祖皇帝开国的功臣，祖皇至死都念念不忘的人。

他自幼听着这位先生的传说长大，无数次地幻想过他的风姿，如今乍然见到，心中多少有些惶恐。

何况……

他压下心底的不安，置于膝上的手无意识握紧。

他话音一转，继续道：“可惜，先皇早逝，我年幼登基，初掌大权却力不从心，多年积弊之下，朝堂为文臣所控。“

他逐渐加重了语气，似是怒火上涌：“这帮文人欺上瞒下，致使政令不出紫宸殿，竟要让我做眼盲心瞎、无手无脚的摆设皇帝！好让他们能在乡间大肆敛财、欺男霸女，横行无忌。”

他说着说着，便起悲愤之意：“如今，不要说为民谋福，哪怕是出宫一趟，都要偷偷摸摸、遮遮掩掩，这哪里是他们的君父，分明是他们拿捏在手里的稚童！”

这番话说完，小皇帝似是愤恨不能自已，胸膛起伏着平息心绪，因怒而起的喘`息回荡在寂静的马车内。

许久，他放缓了声音，恳切道：“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，这才不得不来烦扰先生，还请先生……看在当年定国的情谊上帮帮我，学生愿奉您为帝师，天下文人共尊。”

楚玉楼恬静地笑了。

手中的茶水经过这段时间的搁置，已经凉下许多，正好适口。

他举杯浅尝，而后缓缓说道：“是帮你为民谋福，还是帮你从士大夫手中争权？”

少年皇帝面色愀然一变。

楚玉楼却仿似浑然不觉，浅笑着继续道：“陛下年幼继位，可有辅政大臣？倘若有，后来又是如何亲政的？”

主少国疑，多有托孤大臣代为摄政，直至君王亲政，其间的权力交接少有风平浪静。

方才少帝说了这么多困窘，却没有半句提及辅政之事，可见其中门道颇多，这位年轻的皇帝，远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。

“楚先生，”小皇帝也笑了，这一笑竟将此前仓皇无措一扫而空，他道：“先生不愧是百年前的开国能臣，晚辈这点心思的确瞒不过您。”

说到这儿，他忽然停顿，马车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息，千言万语，皆在两人对视之间。

但很快，少年帝王含笑的话语又打破这片寂静：“楚先生说得对，朕就是这样的打算，还望先生帮我。”

楚玉楼捧着茶盏，笑道：“陛下还未将我带回皇都，如此迫不及待地揭露目的，不怕我半路下车吗？”

小皇帝望着他，轻笑一声。

车外旋即传来整齐的剑鸣，竟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。

楚玉楼轻轻地叹了口气，缓声说道：“方才街角所站的，是衍星宗的谢流景。”

听到这个名字，小皇帝神情微震，眼中闪过惊愕忌惮，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。

楚玉楼笑意未变，眼神也是一派温和：“陛下如今可信，倘若我不想来，是可以不来的，我同意进宫，只为百年前未竟之事。”

少年皇帝顷刻间收敛神色，朝他低头道：“是学生冒昧失礼，还请先生见谅，勿要与我一般计较。”

楚玉楼淡然笑着：“陛下言重了。”

小皇帝垂着眼，薄唇微抿。

修士的力量自然非凡俗可比，然而皇宫乃是世间因果交汇之地，皇庭又有庞大的龙气庇护，纵使眼下身处劣势，一旦进了宫，哪怕修士也无可奈何。

不妨先等一等，不过十几日的行程，他们终究是要入宫的，待回了皇宫，再徐徐图之也不急。

这样一想，他的眉目愈加和顺，谦卑得仿佛真是一名学生正在侍奉师长。

楚玉楼含笑看着他，未置一词。

只在心中想，他们祖孙，果然一脉相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