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这条街上空无一人。
以往在街边戏耍的孩童,挑担买卖的商贩,还有往来的路人,此时此刻全然不见踪影。
肃杀的秋风里,唯有那辆马车,悄无声息地停靠在戒严的巷陌中。
这是一辆极低调的马车,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与标志,然而暗色的车厢所用木材异常细密扎实,板料厚重,拉车的纯骊更是万里挑一的良驹。
楚玉楼在门前驻足片刻,看清了那辆马车后,毫无留恋地转身,沿着平常的路径继续往学馆而去。
仅仅走出几步,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阵动静,似是有人从车厢里钻出来,朝着他的背影,略带急切道:“先生留步!”
楚玉楼脚步微顿,但并未回望。
那人见他停步,先是缓了一缓,再开口时,声音里还是带了几分按捺不住急迫:
“祖皇驾崩前曾留圣训,倘若先生再度现世,务必请先生入宫了却前缘,还请先生赏光。”
楚玉楼回过身,见到一名少年站在马车前室,正向他弯腰行礼,显得诚意十足。
楚玉楼平和道:“我与祖皇,唯余深仇耳。”
听到这话,那名少年的身形似乎僵住了,他有些慌乱地抬起头,面色一阵苍白。
楚玉楼的反应和他预想大为不同,令他多少有点措手不及,可他转念又定下心来,咬咬牙,再度拜道:
“当年之事……祖皇临终前亦有悔悟,晚辈深知先生心中沉痛,然而眼下情势艰险,素闻先生大义,还望摒弃前嫌,学生斗胆,请先生医国。”
楚玉楼:“如今海清河晏,天下太平,何须医国?”
少年身形压得更低,姿态愈发恭谦:“不过是金玉其外,蚁穴之害,可毁大堤。”
楚玉楼:“我不过是个朝堂之外的闲人,不曾考取功名,亦不曾有过官身,恐怕难堪大任。”
少年起身,在狭小的马车前室上向前踏了半步,迫切地望着他,诚恳至极:“先生大才,岂在外物?”
楚玉楼只道:“曾有报国志,奈何走狗烹。”
少年神色几经变换,最终咬牙道:“旧年往事,我愿给先生一个交代。”
楚玉楼望着他,面现思索。
少年浑身紧绷地立在原地,犹豫着要不要再劝几句,又怕弄巧成拙,如此忐忑着,焦灼地等待着他的答复。
片刻后,楚玉楼终于抬步,向他走去。
少年脸上陡然爆发出惊喜的色彩,但很快,他眼中浮起惊愕之色,警惕而又忌惮地看向楚玉楼身后,手指不安地攥紧衣袖。
楚玉楼心中知晓,是谢流景出现了。
整条街上连风都凝固。
天上群星在秋日的晨光中隐约闪烁,明灭不定,星辰间细密地勾勒出星轨的痕迹。
楚玉楼的脚步未停,连头也未回,仍是不紧不慢地走向马车。
并不是多么遥远的距离,比他曾经在天宸峰上居住时,从房门口走到院门口的距离还要近上许多,用不了一生一世。
不多时,他便站到少年面前,抬起手,立刻就被少年急切地拉上马车。
谢流景站在街角,望着楚玉楼的背影一步步离他远去,一瞬间仿佛重新置身于百年前那场两难的争议。
他的手在身侧攥紧,脚步欲抬,却又牢牢钉在原地。
拂晓本是夜星隐退之际,却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,不断点亮、勾连,直至化为一片璀璨星网,星光如潮汐般浮动。
整片星空都在回应他一念之间的召叫,轻而易举就能颠覆尘世,可最终,还是随着马车的离去,缓缓隐迹。
街景已然一片空荡,唯有秋风卷起寥寥几片落叶,发出窸窣的轻响。
谢流景仍然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眼神晦暗不明。
他托起掌心,那里悬浮着一枚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核,璀璨异常,却蕴含着无边的毁灭之力。
仙君轻缓地握起手,任由星核在他掌中湮灭。
他劝告自己,有时候,退一步等待,是为了更好的重逢,而极致的耐心会为那日增光添彩。
马车内,铜盆里焚着少量的银丝炭,将秋日的些微凉意驱散。
少年亲手为楚玉楼递上一杯热茶,姿态恭敬:“先生,请用。”
楚玉楼借着车内烛台散发的暖光,静静打量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