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骤风急,室内一片寂静。
谢流景看清了陈嘉煜眼中真切的怜悯,忽而笑了。
他的笑容嘲讽至极:“你有多了解我们的过往?你如今才几岁,可曾有过真心爱慕的人?可曾陷入两难之境?如果都没有,你凭什么对我说出这样自以为清醒的话?”
陈嘉煜抿了抿唇,神色更加坚定道:“他对你的拒绝,还不足以说明吗?倘若你是对的,何至于此?”
谢流景翻手将玉罗丹收起:“世间万事,不只有对或不对。”
“是,”陈嘉煜道:“圣人云,君子和而不同,可你却容不下他和你的不同。”
谢流景望着他,只是笑了笑,没再与他争辩,往楚玉楼枕边放了枚暖玉,便消失在雨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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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雨一连下了几日。
陈嘉煜照顾着楚先生,并为他准备了些御寒的衣物和用品。
“现在就用暖炉,太早了点吧?”楚玉楼捧着一只精致的铜炉,笑着问道。
陈嘉煜尚显少年气的脸上一派认真:“先备着总是没错的,此地一旦入了深秋,天寒得极快,到时再备,反倒晚了,何况夜风也凉,先生别冻着。”
楚玉楼望着他,只觉得这孩子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颇为有趣,不由失笑:“那就多谢学监。”
陈小学监眼神飘忽了一下,有些不好意思,他抿了抿唇,用手拢住桌上的茶杯,忽然问道:“楚先生,可以问些事吗?”
楚玉楼一顿,大概猜到了些,他道: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人……”陈嘉煜有些艰难地措着辞,“我小爷爷说,楚先生当年是自愿与他合籍的,且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改换过心意,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?是和这身伤病有关吗?”
是谢流景包庇了同宗的罪魁祸首,导致两人离心吗?还是这桩旧案还有其他的隐情?
楚玉楼笑意微敛:“与此事无关。”
说罢,他停顿一下,又道:“也不是全然无关,自从我受伤以后,谢流景总有些担惊受怕、草木皆兵,他不再放心我随意与人结交,拿到我身边的东西也要他亲自再三查看过。不过,到此还都算小事。”
陈小学监又开始皱眉,他直觉后面即将牵扯出更加惊天动地的秘闻。
楚玉楼眼帘微垂,掩去眸中神情,轻声道:“还记得那份字帖吗?”
陈嘉煜一愣,很快反应过来,他说的是两人初见时,自己拿出的那份靖文体字帖,他连忙点头:“记得。”
那份字帖是除了皇宫珍藏外,当世最全的一份,其余真迹大多被祖皇收入宫中。
只是这桩逸闻背后,却伴随着抄家问斩的血雨腥风。
楚玉楼道:“当年祖皇血洗朝堂,曾经随他开国的功臣尽数获罪,我收到故人传信,请我回都规劝祖皇,救救他们。”
说道这里,他似乎心绪极乱,不忍到阖上双眼,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,良久,他才继续说道:
“然而谢流景认为这场风波太过危险,不愿我去,他为阻拦我,将我锁在院中,如此困我百年,直至……物是人非。”
百年前,谢流景饱含仓皇与祈求的声音犹在耳边:[玉楼,不要卷进去,这场因果太大,我会救不了你。]
那时,他认真地看向谢流景,坚定道:[你可以不必救我,但这是我的大义,虽千万人吾往矣,即便身死,其犹未悔。]
谢流景听了这话,双眼惊愕地睁大,随后,他挣扎地闭上眼,痛苦地埋首下去。
就当楚玉楼以为自己已经说服对方的时候,下方传来“喀嗒”一声轻响,他的手腕竟被扣上了锁链。
谢流景重新抬起的眼中一片暗沉,他看着他,语气平静无波,却暗流涌动:[玉楼,你让我别无选择。]
当年的楚玉楼既惊且怒,而此时此刻的楚玉楼,也慢慢睁开眼睛,眼中是看过百年岁月的苍凉。
他缓缓说道:“我知道你最终想要问什么,我的阳寿的确只余下半年,可我本就应该死在百年之前,无论是自然寿终,还是为国赴死。”
陈嘉煜张了张嘴,几度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迟疑地道:“可是楚先生,您有想过为自己活几年吗?”
作为一名凡人,他活过了一百多年,仍是旧时青年的模样,不能说不长寿。
可他的过去,曾经长久地被禁锢在一方小院里,日复一日都是相同的光景,真的能算活着吗?
他生于动荡,长于战乱,囚于痛苦,真正如同今日今时这样安宁的时光,他又享受过多少?不会感到可惜吗?
“我现在便是为自己而活,”楚玉楼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,“嘉煜,人活一世不在于长短,我所体会过的、拥有过的,并不少了。”
陈嘉煜看着他,心间泛起无尽的遗憾痛惜,在少年学监有限的人生与经历中,他从未感知过如此厚重感情。
他一时五味杂陈,实在不知从何说起,只能突然去握楚先生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