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学监近来很是消沉。
他从小爷爷那里问到了想知道的事,却陷入更深一层的茫然。
他觉得,自己应该从楚先生那里再挖掘一些蛛丝马迹,拼凑当年的真相。
但他很快发现,自己做不到。
在靖文先生面前,他问不出口,也不会旁敲侧击。
谢流景巧言令色,而他之于此道,却极为笨拙。
不过在这几日,谢流景也一直没有出现,仿佛真的被他的话给击退了。
兴许……是件好事?
可他今日发现,楚先生的面色似乎有些苍白。
他询问楚先生,是否身体不适?
楚玉楼笑着道:“只是些旧疾,一到阴天就容易发作,早已经习惯了,但明日若是下雨,我恐怕就得告假了。”
陈嘉煜猛然想起,两人初见时,楚玉楼告知,自己的手伤了筋骨,从此便不太能使得上力了。
他原以为这就是旧伤的全部,没想到楚先生竟还遭受着长久的病痛折磨。
他又想问,却不知从何讲起,只能望着楚玉楼又与他告别,走进了学堂。
今日的天色的确有些阴沉。
楚玉楼望了眼窗外,天上积聚的阴云似乎又厚重了几分。
他的额头沁出些许冷汗,气息微乱,面色变得惨白,连底下的学生都看出不妥,纷纷关切地问他怎么了?需不需要休息一下?
楚玉楼看了眼香漏,大约还余半个时辰,于是他摇摇头,想要将今日的课讲完。
然而,仅仅过了一刻,他感到一阵尖刻的疼痛自骨髓中骤然爆发。
楚玉楼眼前一黑,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。
蒙馆的学生们惊呼着“楚先生”,陈嘉煜霍然推开学堂的门。
他看到靖文先生倒下,正要抢上前去搀扶,却见到有两袭衣袖如同白鹤羽翼般伸展,谢流景自虚空中出现,轻柔地将楚玉楼抱进怀中。
此时此刻,窗外的雨淅沥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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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玉楼醒来时,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。
难以忍受的痛楚已然平复下去,只有隐约的阵痛如同水面的波澜,自筋骨深处泛起。
他目光微动,便看到谢流景坐在床头,正握着他的手。
源自星辰的灵力带着清凉之意,柔和地涌入他的身体,随着残损的经脉流向全身,温柔而又不容置喙地将他的痛苦镇压下去。
记忆回闪而过,楚玉楼一把甩开仙君的手。
失去灵力的镇压,绵密又锐利的疼痛立刻卷土重来,如同千百把尖刀,细细密密地砍在他的身上,深入肌骨。
就连动一动手指,都能感到骨头在关节处摩擦,发出嘶哑的哀鸣。
冷汗顷刻间滴落下来,砸在被面,将布料染成深色。
“玉楼……”谢流景想要再去握他的手,却再度被甩开。
楚玉楼艰难地远离他,缩进床榻的最里侧,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谢流景举着那只被甩开的手,竭力放缓了声音,说道:“我知道你厌恶我,但又何苦跟你自己过不去?”
楚玉楼并未回答,只咬紧牙关,静默地忍受着伤病带来的痛苦。
谢流景眸光微暗,将一方玉盒递到他眼前,哑声道:“你不想让我碰,我可以走,吃下玉罗丹,不需要我的灵力,也能好转。”
“不必。”楚玉楼从齿间挤出两个字,而后咬住了自己的下唇。
窗外风声紧了些,雨声也急,他喉间发出一声闷哼,唇齿间立刻见了血,苍白到极致的唇上陡然绽开一抹殷红。
谢流景的手也颤了一下,慌忙地想要去触碰他的齿关:“玉楼,别咬、你咬我都可以,别伤到自己。”
楚玉楼挡住他的手,尽管连整条胳膊都在颤抖。
“谢流景,”他忍痛说话很艰难,但还是坚持着,每一个停顿都说完一个短句,“你在我这里,没有信誉可言。”
仙君的手僵住了。
很久以前的曾经,在楚玉楼刚受伤时,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后来那么僵硬。
初次用过玉罗丹后,他的伤情还未立刻稳定。
每次疼痛发作,谢流景总会将他抱在怀里,用灵力为他舒缓剧痛,轻柔地吻他,竭尽所能地为他分散注意,到最后,往往都会发展成一场能令人遗忘伤痛的欢愉。
楚玉楼知道他心怀不安与歉疚,因而总是纵容着、回应着。
他的伤每逢阴雨都会格外疼痛,谢流景便让他们所居住的天宸峰上终年无雨,永远晴空万里。
只是那时的楚玉楼认为不妥,笑着问他:我一日病未痊愈,你就一日不准天上降雨,我长居此地,这座仙山上就要连年大旱吗?
从此,谢流景再未干涉气象天候,只让院中自成一方天地,每一天皆是春日的朗朗晴天。
然而,再到后来,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过后,楚玉楼被困锁在那方小院中。
两人几度争吵,直到最后,楚玉楼疲乏了,对着谢流景说道:你让我失去所有,至少将这方小院的阴晴雨晦、四时变换还给我吧。
于是,那方小院又开始下起雨来。
每到这时,谢流景还是会不顾他的挣扎,强行将他抱在怀里,用灵力帮他舒缓疼痛,只是两人间再无温存。
唯有窗外疾风骤雨,檐下金铃乱摆。
楚玉楼在无尽囚困的痛苦之下,开始拒绝在每次寿命将尽时服用玉罗丹,谢流景便用尽手段,先是哄骗,再是威胁,最后动用武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