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而,哪怕是最疼的时候,楚玉楼也不会开口喊痛,因为他知道,只要他敢张嘴,谢流景就敢将玉罗丹塞进他的咽喉。
哪怕他会将伸入的手指咬得鲜血淋漓,谢流景也不曾有过片刻迟疑。
“走吧,谢流景,”他的牙齿因为疼痛开始打颤,却依旧强撑着说完,“你在我身边,才让我痛苦。”
院外传来拍门的声音,陈嘉煜的呼声急切传来:“楚先生!楚先生,您在吗?楚先生,您还好吗?我能进来吗?”
少年的声音隔着门墙,穿过雨幕,听起来有些模糊失真。
谢流景问:“你让我走,会让他进来吗?”
楚玉楼眼睫颤动:“何必呢?”
何必再多一个人看到他的痛苦和狼狈?
谢流景的目光透过窗户向外看:“外面的雨下得很大,风也冷,他很担心你,如果我去劝他,他不会走。”
楚玉楼听着雨声,和风雨中传来的,陈嘉煜越来越焦急的呼喊。
他沉默片刻,松了口:“让他进来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刻,院门被打开了,紧接着,房门也被打开。
陈嘉煜满身雨水,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他望着病榻上的楚玉楼,努力平复自己狂奔后的喘|息。
他将房门带上,向前一步,身上的衣衫和长发在一瞬间被灵力蒸干。
“楚先生……”他一边朝着楚玉楼走去,一边小心翼翼地唤道。
楚玉楼从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。
“没事,”分明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,他却说,“我不疼。”
没事,我不疼。
阿景,我不疼。
一旁的仙君如遭重击。
在许久以前,楚玉楼也曾这样安慰过他。
我不疼,别自责,别难过。
阿景,不是你的错。
当初不是他的错,可后来,他怎么偏偏全是错?
陈嘉煜跪在床榻上,向楚玉楼伸出手:“楚先生,可不可以……让我帮您?”
少年声音颤抖,眼中带着湿润的泪意。
曾经牙牙学语时,他会念的第一句诗,便是楚靖文所作。
他崇敬他,仰慕他,憧憬他。
在他心目中,靖文先生是世间最强大,最倜傥的人。
可为什么……偏偏天妒英才?
“楚先生,”他又唤了一声,带上了哭腔,“让我帮你分担一些吧。”
他忍受不了,他终于理解了那天小爷爷的痛哭,他心中的哀婉,并不比那位长辈更少。
在他近乎哀求的目光中,楚玉楼伸出手,搭在他的掌心。
属于儒修的浩然之意,在顷刻间充斥全身,如摧枯拉朽一般,将他的痛楚荡平。
谢流景冷眼看着他们。
直至楚玉楼被少年搀扶着睡下,他和陈嘉煜两厢不言,隐隐对峙,都不肯将对方单独留下。
最终,是谢流景率先开口。
他望向楚玉楼的睡颜,无法消弭的余痛,让他在睡梦中都不自觉地皱眉。
他道:“如今你也看到了,你的楚先生遭受着怎样的痛苦。你此前说得对,我的确执念难消,对他纠缠不休,但是那枚玉罗丹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,为了让他活得更好。
“难道你忍心让他一直受着这样的病苦,在仅仅半年之后,无可转圜地走向衰亡?”
陈嘉煜也望着楚玉楼,一时没有说话。
谢流景便侧目看向他:“我们一切的分歧,只在于是否要让楚玉楼接受我的爱意,但无论他想怎么选,让他好好活着,该是我们共同的愿景。”
毕竟,这世上的人与他并无不同,只有玉楼……一心觉得世上的人都好过于他。真是荒谬。
谢流景眸色幽深,他观察着少年的神情,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言的蛊惑:“我需要你做的也并不多,只需要帮我劝劝他。”
仙君翻开手,掌中静静地躺着一只玉匣,他意有所指道:“玉罗丹……入口即化。只要你同意,我可以将它交给你。”
而你会背叛他,正因你忠于他,便如我一样。
到时候……玉楼,会怎么想呢?
后悔轻信你,还是转念宽赦我,亦或是兼而有之?
都可以,我都接受,并且……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这些结果。
陈嘉煜终于看向他,少年学监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,却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,仿佛天下重担皆在他一身,万般情绪在他脸上总汇成皱紧的眉,便如此刻。
他看着面前的仙君,口中吐出一个字:“不。”
谢流景微微皱起眉,神情间流露出一丝不解。
陈嘉煜的神色还是那么沉肃,仿佛在解一篇极难的经文,但他经过日夜不歇的苦读与钻研,终究还是领悟了:“小爷爷说,楚先生不愿长生,因为自由之于他,更高于生死。原先我不理解,但现在我懂了。”
少年望向他的眼神充斥着怜悯:“谢流景,你真是个可怜人,你与他合籍百年,却从未有一刻想过真正理解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