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简单单几个字,将百年过往一语带过。
陈嘉煜得到这样的回答,并不罢休。
他一步步走向这位衍星宗首席,近万年来最有望问鼎仙阶的道子,问道:
“传闻衍星宗的谢流景,百年前与一名凡人合籍,结为道侣,那名凡人就是楚先生?
“靖文先生辅佐祖皇定国后,因不喜官场,婉拒封赏离京,绝非攀附之辈,为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,与你结为同性道侣?
“我的小爷爷在百年前曾为友人与衍星宗结仇,楚先生是否当年就不愿与你合籍?”
他越问,眉头皱得越紧。
他一夜未睡,心里全是这些问题。
他所敬仰的楚先生,到底经历了些什么,才变成如今的模样?
谢流景不自觉间释放而出的灵压遍布庭院,此刻,连风都是静止的。
那位仙君的神色似乎从未变化,身上却无端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。
陈嘉煜修行尚浅,在强大的灵压下几乎寸步难行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,他喘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,继续向眼前之人追问:
“楚先生惊才绝艳,若是修道,进境绝不会慢,为何百年过去,仍然身无修为?
“楚先生饱读诗书,却不知近百年新学,亦不晓本朝记史,可衍星宗并非与世隔绝,究竟是什么,让他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?
“如今你们二人已然和离,本该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,为何你却死死纠缠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停顿下来,灵光宛如一道惊雷,陡然劈入脑海,照亮灵识。
他惊骇地看着谢流景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都做了些什么?”
他虽然这样问着,可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。
他睁大眼睛,生来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心中是震惊更多,还是愤怒更多,他面色苍白,嘴唇颤抖:“我不会帮你的,谢流景,如果你再行纠缠……”
陈嘉煜突然卡壳,茫然了一瞬,像是无计可施,但他很快想到办法,神情坚定起来:
“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,然后带他去书院。你们衍星宗不屑一顾的人,我们鸿知书院恨不能捧着敬着!”
谢流景忽然收敛了全部灵压,他扯起嘴角:“书院要是能救他,我也就不会多费口舌,如今能救他的,唯有玉罗丹,你若不信,大可以去问师长。”
说罢,他轻拂衣袖,身影消失在树下,仿佛从未出现。
此时,陈嘉煜才感觉到,庭院里的风重新开始流淌。
孩童的声声习读,伴着楚先生的讲课声,在风中浮动。
他呆立片刻,忽然抬手,一本虚无的书卷在他掌下展开,他从中取出一枚玉令,贴在嘴边,唤道:“小爷爷……”
待陈嘉煜从他小爷爷的书房里走出来时,天色已然漆黑一片。
他脸色苍白,神情有些恍惚,明明听了许久,问了许久,却仍不能理解陈翰书所说的话。
[楚先生当时拒绝了我的提议,他说他暂时不打算进入鸿知书院,他和谢流景的结合,是他自愿的。]
[韩晋是衍星宗弟子,他曾利用宗门禁地陷害楚先生,致使楚先生重伤。此案了结极快,当天就查明了真凶,并施以刑罚,但衍星宗门人一直对此讳莫如深。]
[楚先生重伤后,只有玉罗丹可以救命,此药炼制极难,且用过之后,病患终其一生任何病痛,都只有玉罗丹可解,同时药效也会逐次递减。]
陈嘉煜感到茫然至极。
这究竟……是什么意思?又意味着什么?
是他想错了吗?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.
深夜,本该安寝。
可楚玉楼却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他感觉到谢流景的神识缠绕在他身上,久久不肯离去。
在以往,每次出现这样的凝视,都代表着谢流景此刻的心绪极不平静,或早或晚,都会对他做些什么,来填补心中的空缺。
可今日,他却始终等不到谢流景的行动。
就像是头顶悬了一把剑,迟迟不肯落下,也不愿移开,吊得人心惊胆战,惶惶不安。
最终,他妥协般地叹了口气,从床上翻身坐起,唤道:“谢流景。”
下一瞬,仙君的身影便从窗外投入的一线月光中踏出。
风姿翩然,缥缈脱俗。
唯有望向他的双眼,浸满了万丈红尘里才会有的挣扎与苦痛。
楚玉楼坐在床沿,有些无奈地问道:“你又怎么了?”
谢流景看着他,嗓音沙哑:“我又想起了那一天。”
他没有指明是哪一天,但楚玉楼却立刻明白了。
他闭上眼,揉着自己的额角,叹息道:“都过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