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人的学问确实做得好,讲课也讲得极细致极有条理,的确是深入浅出、旁征博引,做个蒙馆的先生实在绰绰有余,就连旁听的自己都受益匪浅。
可真要说多么博学……他怎么连近年势头最大的新学都不知道?
说文解字也是古旧一套,与现今不说相去甚远,也至少有那么几处不同。
再提到近年发生的天下大事,他也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,直像是闭门读了个死书。
“学监是问这个?”楚玉楼笑着解释,“我在搬来此地之前,一直长居深山中,那里往来消息不通,是故从未听过这些。”
“消息不通?”小陈学监脸上的表情很单一,不满是皱眉,生气是皱眉,此时狐疑也是皱眉,“哪怕住在深山里,也总要下山置换物资,怎能闭塞至此?”
“学监有所不知,那深山里自成一村,乃其先世避秦时乱,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,遂与外人间隔,其民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*,遑论本朝诸事?”
小陈学监听着这番话似有些耳熟,愣了会儿,很快反应过来:“《桃花源记》?你竟敢戏弄我!”
他这副神情空白转而又惊怒交加的样子实在少见,楚玉楼看着忍俊不禁:“你怎知我先前不是住在一处桃花源中呢?”
陈嘉煜一时反驳不了,冷哼一声,竟生起了闷气。
楚玉楼又是失笑,伸手去摸他的头:“小小年纪,怎么总一副沉闷的样子。”
他以前的学生,也爱这么和他生闷气,虽然他时常想不明白能有什么生气的原由,好在久而久之就习惯了,再是一头雾水也只是哄着罢了。
可惜小陈学监不是他的学生,不吃他这套。
少年毫不客气地拂开他的手,神色不虞:“我不小了,再过几年便要及冠。靖文先生在我这个年纪,早随祖皇帝征战天下,立不世之功了。”
楚玉楼闻言,垂眼看向自己被拂开的手,低声说:“也未必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陈嘉煜皱着眉,手按在桌面上,微微起身,似乎只要面前的人再说出些什么不敬的话,便要上去教训他似的。
“没什么,”楚玉楼见他架势,不由地笑说,“学监很喜欢楚靖文吗?”
小陈学监坐回去了些,正色道:“试问天下读书人,有谁能不钦慕靖文先生?你不也一样?是有意取了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吧。”
楚玉楼一怔,不禁摇摇头,笑起来,待要开口时,却听到外面有个声音由远至近地闯将进来:
“嘉煜!你今晚总有空闲了吧?随我去见个人!”
这个声音听在耳中十分熟悉,还未想起是哪位熟人,就见方才还老神在在的小陈学监一下子露出极不耐烦的样子,提高了声音:
“都说了多少次了,你莫来劝我,除非靖文先生再度入世……”
门被人撞开,一个书生像阵白风似的冲进来,急切地打断他:
“唉,你每次都不听我把话说……楚先生?”
他诧异地看着书案另一边坐着的楚玉楼。
“翰书。”楚玉楼笑着朝他点点头。
这位正是在他离开衍星宗后,替他接风洗尘的三名好友之一,儒门书生陈翰书。
此时见到他,陈翰书顿时喜出望外:“楚先生,你怎么在这里?”
他又在少年学监和楚玉楼之间看了两回,问:“你们俩已经认识了?”
楚玉楼笑着道:“我想来学馆里做个教书先生,便结识了陈学监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书生一拍手,在他身边坐下,眉飞色舞,“我原想带着他来上门拜访,引见给您的。”
“就是他?”小陈学监撩了撩眼皮子,十分不感兴趣,“小爷爷,你可别被他这副出离凡尘的样子给骗了,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,连个功名都没能考取,肚中文墨指不定还没你多呢。”
书生一听这话,毫不客气地屈了手指,越过桌案,抬手就是往他头上一下狠敲:“瞎说什么?我同楚先生是多年好友了,他有没有墨水我会不清楚?我又何德何能去跟他比?”
少年学监捂着头,疼又不肯喊疼,只皱着眉,高声道:“我有哪里说错了?此人前不知本朝记史,后不知儒家新学,闭门不观天下事,闷头只读旧时书。不说学问如何,连笔字都写不好,算什么高人?你要引见就把自己引见给他吧!”
陈翰书登时怒了:“你懂什么?楚先生什么都会!他一笔丹青可描天下锦绣,一手琴筝可称天籁仙音,你知道什么是笔落惊风雨……”
“翰书,”楚玉楼笑着打断他,“你忘了吗?我现在已经弹不了琴,也拿不动笔了。”
刚才还训着孩子的陈翰书一下子怔住,一息后,倏地落下泪来。
他抬起衣袖,掩面大哭。
“楚先生,我恨啊!你我初见时,你随手一曲无名调,便引林中百鸟齐鸣,而今……竟成绝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