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笔字……”
少年学监看着手上的宣纸,眉头又皱起来。
楚玉楼写的字其实称不上难看,外行人眼中或许还够得上一个出彩,只是落在陈嘉煜眼里,就是提笔无锋、落笔无力,有形而无神,随随便便挑出千百个毛病。
再者,以这字的框架,一看就知道,和他一样,临的是百年前那位先生的帖。
临得这么难看!
亏他和那位先生还是同名同姓!
小陈学监那个气啊,当场翻了自己珍藏的拓本出来。
“从今日起,你就随我练字,写成这个样子要怎么教书?要教的还是蒙馆,把学生带歪了怎么办?”
“抱歉,”楚玉楼仍是带着笑,眼里更多了两分歉意,“早年伤过手,所以不大能写好字了。”
少年学监闻言,紧皱的眉头微微放下些许,缓下了声音:“怎么伤的?我看看。”
“意外罢了。”楚玉楼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。
这双手长得非常漂亮,十指修长,骨节分明,握笔的几处还覆着一层薄茧,找不到半点外伤。
可陈嘉煜的眉头却重新皱紧了:“这是伤到筋骨了。”
楚玉楼笑着说:“是啊,从此就很难使上力了。”
握笔时还会颤抖,遇到阴雨天更是阵阵发疼,痛入骨髓。
学监松开他的手,沉默一会儿,便低下头,一页页地去翻看楚玉楼的答卷,有些沉闷地说:“可惜了。”
过了会儿,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:“改日我替你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好伤药。”
楚玉楼闻言,笑起来:“先谢过了。”
看小学监的模样,分明是后悔揭了别人的伤疤,嘴上不说,却一心想着找补,也真是个别扭性子。
楚玉楼笑着摇摇头,随手翻看那本摆在桌上的拓本。
里面一张张、一页页,尽是相同的笔迹。
有的是书信,有的是碑文,也有些诗词,或是誊抄佳句,或是即兴而作,纸页上偶尔能看见一枚方印,只刻了“靖文”二字,盖得极为端正。
“我这份字帖,除了皇宫的珍藏外,恐怕是当世最为齐全的。”
楚玉楼闻声抬头,却见少年学监已经看完了答卷,正望向他,或者说望向他手底的字帖。
“当年靖文先生隐迹世俗,祖皇帝曾命人大肆搜寻他的真迹。除去一些碑文嵌入石墙,祖皇不忍损毁,其余原稿大多被藏入皇宫,只余下寥寥数篇残卷,同一些摹本拓本尚在民间流传。”
简简单单的几句话,就掩去了一段动荡的年月。
史书上染满血腥味的“抄家”与“问斩”,又如何抵得上这些颇有雅趣,甚至引人浮想联翩的外传?
世人只知祖皇喜爱靖文先生的字画,凡是楚靖文手书,无论文体内容,哪怕只是个简单的字条,都要收入宫中,珍重保存,却早忘了那些真迹的原主人都落了个什么下场。
陈嘉煜似乎在这位与靖文先生同名的人眼里看到了怒火,但他着实想不到这怒意究竟从何而来,最终,他想,或许是自己眼花了。
楚玉楼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枚“靖文”章,喟叹似的:“连家书都被翻出来了。”
“是,”纵然陈小学监对先贤满怀崇敬,提起时也不免神情古怪,“祖皇对那位先生……的真迹颇为执着。”
楚玉楼合上书帖,转而问道:“答卷看得怎么样了?可有什么答的不好的地方?”
少年学监先是怔了一下,随后偏过头,清咳一声:“都答的都很好。”
做这样的评价是太过收敛了。
准确来说,这份答卷实在是答得太好、太合他的心意,以至于那种奇异的感觉再度浮现出来。
太像了,仿佛那位百年前的靖文先生从书中走了出来,就像他第一眼看见楚玉楼时的印象,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感,教人不禁去想,假如靖文先生仍在尘世,就该是这副翩然风姿。
只是……这笔字写得着实差劲,能让他一见着就立时冷静下来。
万般思绪骤然消散,他放下手里的答卷,声音仍是冷冷清清:“今日下午,你去蒙馆试教一节课,我会在边上看着。”
说完,他想了想,觉得有些太生硬了,又补充一句:“初次讲课莫要紧张,若出了什么问题,我自会帮你。”
楚玉楼笑答:“好。”
一下午,不过是两三个时辰的光景,陈小学监却愈发纠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