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流景满足地笑了。

在楚玉楼回答他的那一刻，终于将爱人拢入掌心的快意充盈他的内心，令他浑身舒展起来。

曾经那方小院只困住他百年，往后，他们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百年，他会陪伴着他，永远陪伴他。日日夜夜，岁岁年年。

可楚玉楼说罢，却并没有示意他治病救人，而是看向床边的孩童，和声问道：“学理，家中还有笔墨吗？”

秦学理愣了一下，而后连忙点头：“有的，还有一点，我去拿。”

孩子像阵风一样，“噔噔噔”地就跑了出去。

屋内一时寂静。

谢流景捻动指尖，心头忽然涌动起隐约的不安。

秦学理很快就将纸与笔墨拿来。

这也是学堂里给的，家中卖尽了所有能卖的东西，可到底还是留下了这几样无用之物。

楚玉楼连一眼都没有看向谢流景，兀自铺纸研墨，下笔时稍有钝涩，又很快流畅起来。

他一边写，一边道：“自今日起，按方抓药，每日三煎三服，两个月后便可好转，届时更换第二张药方，依旧三煎三服，再有三个月后，便可痊愈。”

他将墨迹未干的药方递给秦学理，笑意柔和：“记住了吗？”

他不曾穿戴任何法衣法器，只是一个凡人，然而这一刻，他仿佛浑身散发着光芒，照得满室生辉。

在他连目光都不愿施舍的角落里，谢流景脸上的笑意，连同他尽在掌握的自信，都同时顿住。

他突然意识到，楚玉楼并不打算寻求他的帮助，或者说，楚玉楼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他的帮助，不需要他机关算尽都想促成的那个交易。

他的胁迫从始至终都是落空的。

他先是愣怔，愕然。

随后，竟爆发出一种更加昂扬的狂喜。

谢流景的眼中亮起愈发炽热的异彩，目不转睛地盯住面前的人，用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，赞叹地望向他。

他就知道。

他的玉楼，是世间的完人。

金无足赤，唯有楚玉楼，完美无缺。

他拢在袖间的手，几乎开始颤抖，连同他的心，都充斥着不可言表的爱慕之情，几乎要从潮热的眼眶中满溢出来。

玉楼，玉楼。

他想从口中轻唤他的名字，却又怕这样的痴迷冒犯了他，招来厌恨。

他只能闭口不言，将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，牢牢锁在唇齿之间，只从眼中流露出来。

望着那孩子小心翼翼地从楚玉楼手中接过药方，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，连眼睛都亮了，但很快，又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愁色：“可是……”

楚玉楼笑了笑，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，将里面的碎银都倒出来，放进孩子手中：“算是借给你们的，但是这只荷包我得留着，这是我离家时，母亲替我绣的。”

他摩挲着那片草青，眼中尽是眷恋，他笑着，意有所指道：“所以下回找人帮忙，一定要好好说，人家未必不肯帮你，倘若擅作主张，动了别人的珍爱之物，那就不好了。”

两人从秦家离开时，那扇破旧的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。

谢流景终于忍不住道：“我可以抱你吗？”

楚玉楼只当他在发疯，充耳不闻。

谢流景低笑一声，又问：“倘若这病，你恰好治不了，世间无药可医，你会怎么选？会不会答应那个请求？”

他原以为听不到楚玉楼的答案，因为他向来不爱理会他，而他偏又刚刚得罪过他。

可楚玉楼却停下脚步，认真地看向他，双目清澈见底，原原本本地照出谢流景的模样。

他道：“我会。我知道你得了这个答案，下一次或许还会用它来胁迫我，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，有些东西是不该拿来衡量的，哪怕你让我选百次千次，我还是会选择帮他们一把。”

谢流景垂下眼，苦笑：“你连路边随便遇见的人，都会倾尽所有地帮一把，为什么不能救救我？”

楚玉楼只是转身离去，留下一句：“我救过了。”

谢流景闭上眼，将所有情绪收敛起来，再开口时，又带上了浅淡从容的笑意。

“玉楼，”他开口唤道：“你将钱都给了他们，自己怎么办？”

楚玉楼离开的脚步再次停顿，他敲敲自己的额头，笑了：“瞧我，被你关久了，连出门在外需要钱都忘了。”

他回过身来，再次敲开秦家的大门，笑着说道：“方才忘了问，学理读书的学堂在哪儿？还招教书的先生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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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理读书的学堂名为继圣学馆，取自横渠四句，继往圣之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。

志向立得极为高远，作风也是至清至仁。

自建成以来，一贯遵循古圣有教无类之方，无论出身名门望族，还是街边乞儿，只要有心学习儒圣之道，皆可列坐其内，所需束脩亦是量力而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