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孩子总算安分下来,乖乖为他们带路。
因着集市旁的桥头还未修好,过河需得绕行远路,本不大的镇子多走了许久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孩子停在一扇残旧的门前,说话间尚带着鼻音。
楚玉楼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帕,蹲下来帮他将脸上的涕泪一一擦净,又用手指帮他把头发简单梳了梳,掸去衣服上的灰尘。
收拾完毕,他温声说道:“我们没想难为你,你要是好好地和我们去见你家人,我们只和你母亲说是你在外面调皮贪玩,担心你独自一人遇到危险,才把你送回来。”
男孩点点头,却十分低落地垂着头。
楚玉楼道:“去开门吧。”
大门上没有落锁,却是从里面插上销的,孩子手指纤细,从两扇门间的缝隙摸索进去,把插销给挑开,便开了门。
从门外一眼望进去,院子里着实破败得不像样子,就连楚玉楼那百年未有人打理过的家宅看着都比这处整齐。
踏入这方院落时,楚玉楼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隐隐约约间,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。
但很快,这一丝违和感就被打断了。
“我娘在屋里。”那孩子说了声,一路跑到主屋前,推开门,“娘亲!”
房屋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从床上勉强坐起。
“理儿,回来了?”女人声音虚弱极了,还带着缺水的干涩,“外面的是?”
走近几步,迎着门口照进去的光,总算能看清她的脸孔。妇人容色衰败、身躯病弱,就连起身都需要孩子搀扶。
楚玉楼略加思索,行礼道:“我二人是路边行医的郎中,见这孩子正四处问医,便随他过来看看。”
被唤作理儿的孩子十分诧异地看向他,却想起进门前说的话,当即又闭口不言。
那女人狐疑地看他们两眼,外来的这两人衣着光鲜、气度出尘,怎么都不像是路边的郎中。
她心生警惕,却并没有多问什么,只说:“谢过两位好意,可惜让你们白跑一趟,是孩子不懂事,我们家中贫困,可付不起诊金了。”
楚玉楼却笑着道:“无妨,权当义诊吧。”
她怔了怔,却摇头:“莫费功夫了,我这病治不好的。你看看这家里,为我这病,能卖的都卖了,我这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差。再说,就算你开得了方子,我也没有钱再买药了。”
“那便不治了么?”楚玉楼只是问。
女人沉默下来,看着自己年幼的孩子,良久才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楚玉楼:“夫人,我能进屋吗?”
女人摇头:“我算什么夫人……你不嫌弃里面脏乱,尽管进来吧,穷人家里没有那么多讲究。”
楚玉楼得到允可,跨步进门。
先前就觉得里面光线极暗,此时进来,更感到空气浊重,滞涩不通。
四周看看,除了门,就只有一扇窗户,是正对着床榻的,此时被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以前看过的大夫说,我这病宜通气,却不宜见风,这地方南风吹得极大,一吹起来就让人头疼,也买不起大户人家的屏风,只好把窗关着。”
女人解释了一句,又道:“家里没有椅子,只能劳你站着了。”
楚玉楼摇摇头,没说什么,只道:“方便诊脉吗?”
“有什么方不方便的?”女人朝他伸出手腕。
她的手腕极细,仿佛只有骨头上薄薄地包了一层皮,稍一用力就会捏断。
微弱的脉搏在腕间跳动,似有若无,好像随时都会停止。
楚玉楼诊过脉,微微皱起眉。
心念稍动,他忽然明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。
怒火在心头陡然升起,楚玉楼强自按捺着,对病榻上的女人缓声道:“夫人,稍等。”
又叮嘱男孩:“理儿,是吗?先照顾着你母亲,我与同行的人说两句话,一会儿再进来。”
说罢,他转身朝外走去。
谢流景正站在破落的院子中,神情淡然,浑身上下仿佛散发着辉光,俨然世外之人,超离凡俗。
楚玉楼见状,几乎气得发笑:“装什么事不关己?”
自从来了这方院落,谢流景一句话都还未说,劈头盖脸得了句骂,却笑起来:“这位夫人的病,不好治?”
楚玉楼冷脸看着他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这等沉疴重疾,凡间难有药医,可却偏偏碰上了他们两人。
市集里有那么多人,可那孩子,却偏偏盯准了他来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