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楚玉楼推开院门,踏出门槛的步伐却陡然顿住。
院外夯实的泥土路,在一夜之间,毫无征兆地铺满了青石板。
始作俑者,不言而喻。
他闭了闭眼,按下心底的不悦,刻意无视了这样的变化,向外走去。
却有孩童在邻家屋外惊奇地喊道:“阿娘,快来看!”
孩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,正蹲在地上新奇地摸着石板路。
敞开的院门内,很快走出一名年轻妇人,她穿着普通的布裙,卷着衣袖,头发也用布包起,方才大概是在家中做活。
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而后弯腰抓起孩子的手,轻轻拍了一下,嗔怪道:“说了多少次?不要在地上乱摸!”
“阿娘,昨天还不是这样的。”孩童顺势赖进妇人怀里,用不甚流利的童言童语向母亲诉说着自己的发现。
楚玉楼静静望着他们,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故人的身影。
在这对母子身后,敞开的院子里,四处散落着孩童的玩物,厨房中还燃着炊火,稻柴焚烧的味道夹带着米香,随着风四处流淌。
这是他许久不曾看见的人间烟火气,让他一时沉陷其中,思绪也止不住地飘散。
他驻足太久,那名妇人显然注意到了他,她扶着孩子站起身,有些迟疑地问:“这位公子,是有什么事吗?”
楚玉楼这才意识到,自己似乎有些失礼,他歉意一笑:“无事,只是想起故去的家人,一时怔忡。我是昨日搬来隔壁的邻人,还未来得及拜访。”
妇人听了,疑虑消去大半,也笑道:“旁边这座宅子已经空了许久了,没想到还会有人来。”
是啊,已经荒废了一百多年了。
楚玉楼只是浅笑。
妇人想起什么,让他稍等,随后匆匆忙忙进了院子,拿出一个纸包,递给他:“这是自家晾的柿干,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刚才听你说……吃了甜一甜吧。”
楚玉楼听了这话,想起曾经走过的一些地方,在葬礼上有分糖的习俗,他们说的也是“甜一甜”。
逝者不可追,苦过了,甜一甜。
他笑了笑,接过纸包:“多谢,改日必定回礼拜访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回了院中,楚玉楼目送他们离去。
百年的确太久了,他的亲人,凡间的朋友都走了。这间与他比邻的宅院,曾经住着的……
谢流景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:“你就这么留恋吗?”
冷硬到极点的语气中,压抑着翻涌的情绪。
所有怀念的柔情,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,楚玉楼脸上的神情化为一种冰冷的漠然。
谢流景就站在他的身边,他却连看也没有看一眼,越过他离去。
楚玉楼独自穿过寂静的巷陌,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,周围是一片吆喝声、车马声混杂的喧嚣景象。
只有置身这无边热闹中,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摆脱了冰冷的囚笼,有了回归人间的实感。
谢流景问的话实在没道理,凡人留恋红尘有什么错?
街边的孩子在向母亲撒娇要糖吃,酒楼上的兄弟们正在高声划着酒拳,卖菜的老头把一只夹了咸菜的馒头递给身边的婆子,要过河的赶路人骂着集市旁修了几年也未修好的桥。
人间百态在他身边流淌而过,鲜活生动,唯有他孑然一身,哪怕走在大街上,也依旧被时光遗弃在不为人知的角落。
他与凡俗,仿佛已经格格不入。
心下正是一片荒凉,前方的人群忽然开始耸动,不知是什么打破了安宁的街景,他只听到几句叫骂,混在嘈杂的人声中,稍显高亢,却不突兀。
紧接着,一股不小的力量陡然撞入他的怀中,让他冷不丁向后一个踉跄。
“啊,对不起对不起,是我不小心。”清脆的童音慌乱地响起。
仿佛某堵无形的墙壁被打破,整个世界撞进了他的心怀。
楚玉楼回过神,扶住怀里的孩子:“没事吧?”
那孩子急迫地说:“没事没事,啊不,我还有急事。”
来不及多问些什么,揽在手臂间的男孩像游鱼一样从他身边钻出,一下跃入了人群当中,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还在喊:
“让让,让让。啊,对不起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让让我,让我过去。”
而后,这一连串的道歉声,蓦地变为一声惊呼:“啊呜!你是谁?放开我!”
前后不过几息时间,那声音还未走远,听到这声呼痛,楚玉楼不由地朝身后看去。
谢流景站在往来的人流中,单手抓住了孩童的后衣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