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玉楼收回目光,抬步绕过他,向木门而去。
可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,谢流景突然抓紧他的衣袖,迫使他留步。
耳边仿佛再度回响起金铁碰撞的声音,锁链骤然绷紧的触感尤在腕间。
楚玉楼扯起袖子,望向他,眼中染上怒火:“怎么?非逼我割袍断义吗?”
“割袍断义?”谢流景低声重复一遍,忽而笑了声,“婚书都烧了,还差这一刀吗?”
楚玉楼:“既然你都知道婚书已毁,就不该再行纠缠。和离书上白纸黑字,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,还望仙君守诺。”
谢流景平静道:“我没签什么和离书,是你们押着我,按上了手印。”
那时他刚受过雷刑,一双手尚且鲜血淋漓,被人强行按在和离书上,猩红的印记上,每一道纹路都浸满他的挣扎。
不过,这都不重要了。
他轻声细语道:“即便画了押,盖了印,此书天地认,我不认。”
月辉洒落在仙君的侧脸,一张出尘俊美的面容半明半暗,双眸如同一汪深潭,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柔情。
楚玉楼望着那双眼睛,却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。
可他的衣袖还被紧紧攥着,仿佛一条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的锁链,缠绕着束缚他。
“别怕,”谢流景向前了半步,重新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,“我不会再将你锁起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温柔至极,却无端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。
他近乎喜悦地喟叹道:“我已经想通了,我不该将你关在那一方院落里。玉楼,是我做错了,往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,我不会再拘束你了。”
楚玉楼扯起自己被攥紧的衣袖,冷声道:“松手。”
谢流景笑了笑,听话地松开手。
可楚玉楼紧绷的心弦却没有半点放松。
他太了解他了。
这位仙君看似光风霁月,可背地里分明是个疯子。
他不信他会幡然醒悟、悔过自新。
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,楚玉楼曾规劝他过千百万次,劝他放下执念,劝他解开枷锁,劝他强求来的终究只是一场空。
谢流景只会听着,最后满足地对他笑道:玉楼,你已经许久不曾和我说过这么多话了。明日想些吃什么?
“倘若你真心认错,就该知道我并不想看到你,”楚玉楼只感到疲惫和厌烦,“你又想做什么?”
谢流景温柔地笑开:“我只是想通了,玉楼,我囚禁你百年,触犯了门规与族训,自然要受天雷之刑做罚。”
他望着楚玉楼,目光如同细软的绳,紧紧缠绕在爱人的身上,他轻声道:
“那日,第一道雷落下时,我感到后悔。我明知道你给我的那枚玉佩有问题,可我贪恋你为我佩玉那一刻的温存。
“第二道雷落下时,我感到恐惧,我惶恐于我们之间的姻缘,竟真的会有结束的一天。
“第三道、第四道雷落下,我感到痛苦、感到绝望、感到悲哀,我不敢相信自己就要失去你。
“可当十二道雷罚劈尽,劫云散去,当你我的婚书在铜盆中付之一炬,当我的手被强行按在和离书上,一切已成定局时,我忽然感到心底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。”
谢流景的笑意变得越发明亮了,仿佛心境当真晴空万里,清朗的月辉照在他身上,也只被衬得苍白。
唯有他眼中浓墨般的执念,越加深重。
他笑着道:“婚书毁了又怎样?我发现,没了道侣名分,我还是爱你,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,我锁不住你,如此惴惴不安了整整百年。如今这样也好,你自由了,而我可以陪着你,永远陪着你。”
楚玉楼震惊地望着他,寒意沿着脊骨升起。尽管心知他不会悔改,却从未想过他的疯狂还能更进一步。
他的囚笼不再是那方小院,锁链有形,可如今的囚困却再无边际。
楚玉楼目光复杂,他摇头道:“谢流景,你真是疯了。”
谢流景只是笑,他自腰间摘下一块玉佩,珍惜地抚摸着上面的流苏:“自从我将你锁起,这是近百年来,你第一次送我东西,上面刻了什么?”
楚玉楼被困锁百年,唯一和外界有所关联的变数,就只剩下这块以生辰礼为由,亲手雕刻,又为他挂在腰间的玉佩。
这枚玉佩用的是顶尖灵玉做坯,可上面没有任何法力与符咒的痕迹,终究只是凡物,究竟是怎样救他逃出囹圄的?
楚玉楼从他手中拿过玉佩,手指拂过上面镂空的纹路:“这图样,是我与友人早年的嬉闹之作,他们只要见到玉佩的样式,便知道我受困于人。”
而今这件玉佩,已是无用之物。
于是,他将玉佩扔向街角,将它与过往一同弃如敝履。
玉佩在月光下,划过流光般的弧度。
谢流景却突兀抬手,玉佩便悬停在半空。而后,他屈指一招,玉佩又回到他手中。
他将玉佩再次放到楚玉楼手中,道:“你雕刻这块玉,手上共划了三道伤口,怎么能说扔就扔呢?既然是送我的,劳烦玉楼再为我戴上吧。”
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。
楚玉楼强行压下胸腔里满溢的不适感,极力镇定地看向他:“我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毕竟是算计了他,才得以脱困。
“怎么会?”谢流景笑意柔和,他握住楚玉楼的手,带着玉佩牵到自己的腰际,迫使他将玉佩重新为他挂回腰间。
仙君低垂着眉眼,像是真心忏悔:“百年过往,罪皆在我一人,雷罚是我应受的,何来兴师问罪一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