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闻,衍星宗的谢流景终于跟他的道侣和离了。
两人劳燕分飞,珍重存放的契书也被付之一炬。
这个消息虽不比得当年两人结契时来的震动,却也悄悄地传遍了整个修仙界。
听闻的人无不摇头,叹息时却说早有预见,毕竟自两人结契开始,这段姻缘便从来不被看好。
纵观九州,天下宗派以三宗六门一书院最为强盛,其中又以衍星宗为首。
而衍星宗近万年来最为杰出的首席大弟子,名为谢流景。
出身顶级修仙世家,血脉根骨皆为顶尖之资,闻其名者,人人皆赞他有望问鼎仙阶,飞升得道。
可他的道侣,却只是一个身无修为的普通人。
“他有什么资格与那位谢师兄合籍?”
楼下的议论声稍高了些,一声质问便传入耳中。
说话人身边的同伴似乎在劝说她,可那姑娘愤愤不平的声音却越来越响:
“不过是一介凡人,还是个男人,得到贵人这样的青眼,却还时时拿乔。
“当年合籍时,就因席面太小,心生不满,竟当众打碎了合卺酒的酒杯,还喊了几个狐朋狗友前来闹|事。
“他竟也不想想,顶级世家谢氏的子弟、堂堂衍星宗首席,若真要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女修合籍,想有多大的场面不能摆?大喜之日却只能委屈缩减,究竟是因谁丢脸?
“诚然出身是没法选的,若是因此结了仙缘,从此刻苦修行也就罢了,他到了今天却还连个引气入体都做不到。
“谢师兄为了求一个长相伴,只好再去闯了不知道多少秘境,费了多少心血,上天入地找来延命的丹药和灵材,才让他苟活了这百余年。
“要我说,这个契早该毁了,大抵是谢师兄终于想通,为了这么个废物不值当……”
愤懑的声音还在数落,楼上一间包房中,一名女子手擎酒杯笑问同桌:“离火宗的小师姐脾气可真暴躁,玉楼,你说是吧?”
与她同桌的三名男子中,气质仪态最为温文的一位闻言笑了笑:“我现在可真算得上是一身骂名,不过……能结束终归是好事。”
人人皆道谢流景能够摆脱自己的凡人道侣是过了一劫,天大的喜事,但谁又曾想,这位凡人道侣才是对这门亲事避之不及的人。
坐在一旁的和尚低头唱了句佛号,随后才对他说道:“楚施主,当年我等修行与辈分尚低,各家师门也无法贸然介入,现在想来,仍感愧疚……”
楚玉楼只是摇摇头,笑道:“各位有心就足够了,释尘大师不必多想。”
这里坐着的几位,都是他从前就结识的至交好友。
也是他们,在大婚当日一路闯上殿堂,叫板着“这门亲事我不同意”,不惜与谢流景乃至整个衍星宗结仇,也要把他带出火坑。
当然,最终他们还是被闻讯赶来的各家长辈揪走了。
旧事想起来总是很有趣,那时候的几人都十分年轻气盛,而今……虽然光阴流逝,一切物是人非,但无论如何,与这几位知交的情谊依然如故。
楚玉楼朝他们拱手一揖:“当年诸君仗义执言,而今破局之事,也亏诸位多有出力,玉楼皆牢记在心,不敢遗忘。”
和尚却坚持说:“若你当年愿称一句入我释门,我便可让金沙门长老出面,绝不让你受此折辱。”
另一书生打扮的男人也道:“也不必非要剃个光头,楚先生当年若愿入我儒门,也绝不能让你有这一遭。”
女子饮尽杯中酒,豪气干云地说道:“我万花门虽不及衍星宗强盛,但你若愿接下映花令,门主与众客卿也必会与他们好好理论一番。”
放下酒杯时,她的声音复又低落下来:“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呢?我怎么都想不明白。”
另外两人也是叹气。
“添雪,”楚玉楼再为她的空杯斟满酒,“我自有我的道理,都过去了,不必再提。”
三人都静默下来,最后还是添雪仙子开口了:
“可是玉楼,你真的不打算修行吗?也就是那位离火宗师姐说的,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,这百年来,若不是那人强留,你恐怕早已入了轮回,如今,你虽然经脉受损……可若是想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楚玉楼为自己添着茶,闻言笑了笑:“生死轮回自有天定,此乃亘古常理。反倒是你们所说的修行,我实在找不到要做的理由。
“谢流景说,修行后就可与他长长久久相伴,可我不想和他长长久久相伴。
“衍星宗的门人说,只有修行后才可能配得上他们的大师兄,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配不配得上。
“再说一些神通威能、超离凡俗,我也心无向往。
“至于所谓窥看天地法则、遍识世间奥妙,”他笑了笑,“俗世中的千千万书籍,万万亿生灵,同样看不尽、识不完,凡人的一生已经足够精彩了。”
他放下茶壶,“既然如此,还有什么是值得我过千劫、历万难去寻求的吗?”
释尘和尚轻笑一声,又唱一句佛号:“楚施主看得通透。”
“好吧,既然你这么想,”添雪似乎已经微醺了,一手支着脑袋,另一手举起酒杯,笑眯眯地又起了新的兴致。
“来日待你入轮回,我等便去奈何桥边送你往生,咱们再择一个好人家。”
桌上除她以外,其余人皆以茶代酒,互相碰了碰,便是说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