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馆的馆长是位胡子花白的老学究,听闻他想来教书,就简单地考教他两句,交谈不过一刻,便连连赞他学问做得高深,当即与他商定了教学事宜。
“说来也巧,学馆里刚走了位秀才,现在正由学监代着课,先带你去见见他。”
楚玉楼自然称好,他跟着馆长往另一间屋子走去。
老馆长一边走着,一边告诉他:“这位学监出身鸿知书院,别看年岁不大,学问却做得极好,你有闲暇时,也可与他多多往来。”
“鸿知书院,”楚玉楼听着耳熟,“是当世儒门圣地的鸿知书院?”
修士所称的三宗六门一书院,其中的书院指的便是鸿知书院,其门人以济世安民为己任,在世俗中名望也极高,以至于很多普通人也都得闻其名。
“正是,”老先生点头,“这间学馆就是书院为兴学所建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楚玉楼来时,正是第二日清晨,时间尚早,前来读书的学生还未到齐,代课的学监正在侧边的小书房里整理书案。
这位小先生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俊秀的面庞尚带着青涩稚嫩,行止却是异常的沉稳,眉宇间带着股儒修特有的浩然正气。
见两人进来,他站起身,朝他们点头致意:“徐馆长。”
“嘉煜,”老馆长笑着告诉他,“学馆里新来了位教书先生,带来与你认识认识。”
学监的目光便落向一旁的楚玉楼,微微停顿,复又敛下。
有老馆长的引荐,两人互相见了礼,又换了名姓。
少年监学名为陈嘉煜,因尚未及冠,所以还没有起表字。
他听闻楚玉楼的名姓,眸光微动,却又很快平复,面上仍是端得四平八稳,古井无波。
老馆长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,只向着学监,又对楚玉楼一顿夸赞,爱才之心溢于言表。
末了,他抚着胡须道:“往后授课事宜,便由陈学监来为他安排吧。”
少年学监自然称是。
待到老馆长离去后,他的视线落回了楚玉楼身上。
“楚先生,请坐。”声音冷冷清清,尚是少年的容貌,举止神情却一派老成。
屋内并未摆有胡凳,只在筵上设席,可以围坐在一张低矮的小几前。
两人落座后,少年学监说道:“继圣学馆分为两部,蒙馆与经馆,蒙馆为孩童启蒙所用,经馆则是成人进修之地,不知楚先生属意何处?”
楚玉楼略一思索,笑着答道:“更喜欢蒙馆。”
“蒙馆教授的内容虽不及经馆高深,却更加考教解经的功夫,要把先圣之言讲解到深入浅出,能令启蒙初学的幼童听懂,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。”
少年学监手上打开一卷竹简,又抬眼问他:“不知楚先生平常都读哪些书?治学可有专攻?”
楚玉楼笑道:“不曾专攻哪门,诸子百家,市井杂论,凡我所见,都看过一些。”
听完这句话,陈学监的眉毛立时皱起来:“博采众长是好事,却不知先生师从哪位名宿,竟有大家风范?”
诸子百家,说来轻巧,可单是儒门一家,便有四书五经,哪怕是研学多年的大儒,也不过专治一经,若通两门便可称博学。
更不要说百家之见,各有千秋,也多有相冲之处,若是粗做了解也就罢了,要钻研至精,必有不可调和之处。
若有人说自己遍览百家,即便真有其事,也不过走马观花,除了说起来好听,没有任何实用。
因此,学监一听他的豪言,便面现不虞,心中更是半点不信。
这等成就,要换了百年前与他同名的那位先生,自不在话下,至于眼前这个?
呵,总不会以为取了同一个名,就能有同样的学问吧?
楚玉楼听出他的言外之意,却仍是笑着道:“不曾拜从名家,我的启蒙老师是位乡里的秀才。”
“这倒不打紧,”少年学监口中说着不打紧,目光语气却透着咄咄逼人的架势,“古语云,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,即使没有名师指点,若肯下功夫钻研,多年苦读下来也必有所得。不知楚先生可曾考取什么功名?”
“说来惭愧,”本该是窘迫的时候,楚玉楼却笑意未变,面上神情不卑不亢,“不曾考取功名。”
他读书时,正值天下动荡,早没了科举这回事。
可陈嘉煜却不知前情,到底是少年人,沉不住气,听到这里,他脸上难□□露出讥讽的神色:“我原以为,像先生这样的大家,起码连中三元。”
这种人哪里有资格与那位先生同名?
楚玉楼听到这话,也不生气,反倒笑起来:“武者的功夫皆在一身筋骨、丹田气劲,文人的功夫却在腹中诗书、笔下文章。学监总问些细枝末节的东西,何不出题考教考教我?”
少年学监看他一会儿,自边上扯过几页宣纸,毛笔沾了墨,在上面刷刷落下几行字,也不等墨干,便随手甩给他。
“时候不早了,我需得去给学堂上课,便烦请楚先生在纸上作答,待我回来自会批阅。”
楚玉楼垂眸看向纸上的字,却觉得这字迹是怎么看怎么眼熟,怎么看都像是……
认出那熟悉的字迹,他竟有些忍俊不禁,笑着回道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