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
然而明天并没有好起来。
莱茵站在教室窗边,目光跟随着被人一瘸一拐地扶出校门的格里特。
他的膝盖被磕破了,流了点血,衣服上也沾了灰,头发有些凌乱,看来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,对方大胜,他小输。
“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解决才对,害得格里特都被她连累了。”
莱茵听见斜后方传来不满的声音,她没回头去看,立在原地梳理着思绪。
“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。”有人冷笑道:
“装无辜让格里特为她出头,觉得这样能让埃弗斯更重视她一点吧。毕竟埃弗斯毕业就进职业队,赚的应该挺多。”
“也不知道格里特是怎么答应她的请求的,真是……”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,丝毫不顾忌同样在教室里的莱茵。
在这个除了成绩无所畏惧的年龄,肆意放纵着他们的恶意冲锋。他们紧盯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女生,仿佛脚下生了根,还和他们隔着一道隐形的屏障,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。
格里特怎么突然就去找那家伙了?
莱茵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。
至少找她商量一下吧,怎么会……不会是昨天一起放学时就说了吧?
她呼吸一滞,虽然自己隐约记得他昨天似乎说过什么,但当时她脑子像泡在水里,只觉得嗡嗡作响,什么也没听进去。太阳穴突突的疼……
莱茵有些后悔,不过事情已经发生,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处理这些破事。
倒霉的是体育活动课,板球队也在训练时间。
莱茵平静地看着埃弗斯趁休息时间跑到她面前,说着一些无聊的话语。
莱茵本来是想转身就走的,但她目光瞥见那只因训练发着热汗的手,她不想体会被这种手抓住胳膊的感受。
“喂,你那个好朋友上午来找我理论了,说什么‘你这样是不对的’之类的屁话,我解释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他一下,他就脚踝扭伤回家了。”
埃弗斯凑近半步观察莱茵的表情:
“你不会介意吧?我真的只是不小心而已,谁叫他身子骨这么弱,一碰就倒。”
“……诗朗诵比赛,你会报名吗?”莱茵突然问。
埃弗斯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嘴唇微张,又乐道:“没啊,怎么,你想看我上台?”
“好奇问一下罢了。”
“诗朗诵有什么好参加的,还不如看我训练,昨天你不去真是可惜了,果然你这样的小女孩都喜欢诗歌文学这种东西。”
“这样吗,你不参加的话也行。”莱茵垂下脑袋,埃弗斯本来体格就高大,这下更看不到莱茵的表情了。他急道:“不就是动动嘴的事吗,参加就参加。”
训练时间到了,埃弗斯在队友的催促下又回头:“我得奖了你可得给我点什么奖励啊?”
“……那得看你表现。”
得了这话,埃弗斯得意地回到队里讲着什么,莱茵用膝盖想都能猜到是在复述和她的对话。
她思索片刻,低下头,快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今天下午的采购名单。家里的食材不多了,得赶紧补货才行。莱茵合上笔记本,意识到今天的采购得快些完成。今天没人会等她放学了。
下午五点,西区三街。科林站在维修店二楼,借着窗边那块老旧的斜角镜片,观察着对面街道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对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,正蹲在那栋老旧的木屋旁,时不时绕屋一圈,又回到最开始蹲着的地方。
小偷?科林刚想到这个可能,就被这荒唐的念头逗笑了:安德家有什么能偷的东西吗?
真有人来踩点,说明对方最要紧的是治好眼疾。
但这条街的治安状环境确实混乱,说句好笑的,就连巡查队都不愿意在这条街走动,随机抓人,进行例行盘问。他们也心照不宣,在西区三街,不仅刮不出多少油水,还耗费心神。
这种地方算不上安全,却也不至于天天出事。
不过,以防万一,还是叫安德注意一下吧。
星期三
诗歌朗诵会的名单已经张贴出来,有人眼尖的发现埃弗斯也在其中。
“埃弗斯那种人会参加?”
“我认识他朋友,他朋友说是为了莱茵参加的。”
“果然和故事里说的一样呢,爱情会改变一个人。”
“都为她做这些了还不领情吗?”
“唉,谁知道她怎么想,要是他追我,我早答应了。”
莱茵等人少一点才去到告示板前查看,她记下埃弗斯的序号,转身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。现在这些聒噪的话语已经没办法再让她有太多情感波动,只是她今天一下课就马上离开教室,等到上课了才回去。午餐时间也是一个人跑到校园角落啃完她的面包片,再喝点凉水解决。
这个方法算是有用,她一整天都没遇见埃弗斯,心情都好了不少。
晚风带着铁锈味穿过煤气灯下的铁栅,暮色还未完全降下,在天边拉成一道血色的痕。莱茵从街口拐进来时,远远就看到他,那道令人恶心的身影,那个三年级的埃弗斯,靠在她家门旁边,嘴里叼着一根草梗,穿着扣子掉的差不多的外套,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回来了?”他笑,嘴角歪得讨人嫌,“躲我一天,累不累啊?”
莱茵停下,目光扫了眼门锁,脸色不动。
“天天一个人做饭,真是能干。你小叔今天回来也挺晚啊?这屋里就你一个人啊,不怕寂寞吗,要不我先进去坐会儿?”他说着还往门口靠近了半步,脸上挂着自认为亲昵的笑意,“你做的饭味道应该不错吧?要不给我尝尝。”
她没有接话,只站定,看他就像看一团聒噪的空气。
“……你别这么看我嘛,”他笑容有点僵,开始急躁起来:“都说你成绩好,怪不得脸上也冷冰冰的,你叔叔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啊?哎,他是你叔吧?你长得可都一点不像他啊,而且他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啊,话说,这栋房子是单户住宅吧,就一间卧室,说真的,你们俩是不是……”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科林揣着口袋走出隔壁那栋老房子的阴影,表情冷漠,“孩子,巷口有警卫队在巡逻,你知道吗?”
埃弗斯愣住。
“我在这街上住了十多年,你在这偷偷摸摸干什么呢?等谁?”
“我、我在等朋友。”他硬撑着笑,但声音有点虚。
科林昂起头,那双暗绿色的眼锐利地扫视着他全身,背后的冷意让埃弗斯浑身发毛:“十三岁的女孩是你朋友?你也不想想你刚才说了什么鬼话。你是附近初馆的吧,还不快滚?这要是传出去,你的家长和邻居们知道你干这种事,往后会怎么看待你?”
她又从口中吐出几句令人叹为观止的脏话,就连下水道的老鼠也会被其中的恶意毒死。
他终于有点惶然,脸色难看,悻悻走了。
莱茵站着没动,只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科林回头看她,目光少见地柔和起来:“在这破事没被解决之前,我都会接你放学。”她淡淡道:“明天放学,在校门口等我……还有不要学那些骂人的话。”
莱茵点了点头,进屋,关门,门闩落下时声音轻巧。
埃弗斯的出生对他的家人来说真是家门不幸。
莱茵心想。
对别人的家门也是不幸的。
她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。
不过他不会有第二次堵在家门口的机会了。
莱茵把昨天晚上写的药剂配比划掉,笔尖划破脆弱的纸张,边缘翻起细小的毛边。
虽然原先配比足以达到想要的效果,但是不管了,加大剂量。
蓖麻油,皂莢粉,甘油……昨天就已经买好,今天还知道了他的顺位排序,时间可以控制的更加精准。
还有胡椒末和白糖……不知道他午饭吃什么,需要再带几样其他的调味料。
他会得到万众瞩目的舞台。
星期四
“喂,埃弗斯,她又躲着你了?”午饭时,队友托着饭盒,语气像是看戏。
埃弗斯胡乱用衣袖抹了把汗,有些恼怒:“什么躲着我,她就是害羞而已。”
“那她午饭怎么不找你一起吃,她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吗?我感觉像莱茵这种的应该会喜欢温文尔雅的那种……”队友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埃弗斯打断道:
“可能比起我们这种年轻的,她更喜欢和她一起住的亲戚吧。”
“犯不着吧,那是她叔叔。”
“哈,你们不觉得她长得都不像她叔叔吗?而且我听说,她爸妈很早就死了,据说,这种小姑娘对长期生活的长辈都会产生什么……”埃弗斯话音一顿,勾了勾嘴角,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。